【岁月的墙•见山】和山待一会儿

鸿影

文/鸿影

图/Ai制作

美篇号：32159129

雨是后半夜来的。

我听见它落在瓦上，落在院里的芭蕉叶上，落在更远处的山脊上——那声音是不一样的。落在瓦上是碎的，落在芭蕉上是闷的，落在山里，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是觉着整座山都在悄悄地喝着雨水。天亮时，推开门，山果然绿得发亮，像是夜里偷偷洗过，天亮前又晾干了。

小时候看山，看的是山顶那几棵歪脖子松树。它们站在最高的石头上，风一来就晃，总让我担心它们会掉下来。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还在那儿，倒是我的担心早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那时候觉得山是远的，远得只能看，不能碰。后来才知道，山不远，山就在脚底下，你一抬脚，它就托住了你。

外婆家在山脚下住过几年。院墙是石头垒的，墙根常年阴着，长了一层青苔，摸上去潮乎乎的，像山在流汗。夏天的午后，我趴在墙头数山上有几处裸着的岩壁——东边一处像人侧着脸，西边一处像趴着的牛。外婆说那是山在跟人说话，你看着像什么，它就是什么。我当时信了，隔几天就趴墙头上看，巴望着那石牛能站起来。它到底没站起来，可那段日子，山确实每天都在跟我说话。

后来，我们搬走了，再路过那一带，远远看见那面墙还在，墙头的野草换了一茬又一茬。山也还是老样子，只是我不常趴墙头了。

去年秋天进过一次山，是跟着采药人走的。路窄得只容下一个人，两边的草比人高，走着走着就没了路，只有脚窝——前头走的人踩出来的，一个窝一个窝嵌在陡坡上。采药人在前面走，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我学他的样子，脚横着放，让草鞋的侧面吃住劲。他在半山腰停下来指给我看：那棵歪脖子的，底下是黄芪；那片叶子发灰的，是远志。我点头，其实什么也没记住，只记住了风从山坳里灌上来的那个瞬间，整面坡的草都朝一个方向倒，哗的一声，又哗的一声，像山在翻书。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月亮已经爬上了对面山头，薄薄的，还没亮透。采药人忽然说：“你听。”我竖起耳朵，只有自己的喘气声。他又说：“听。”我屏住气，终于听见了——很远的地方，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有水在石缝里淌，叮叮咚咚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是在找路。他说那是山在喝水。

那天之后，我对山有了另一种看法。从前觉得山是静的，是稳的，是站在那儿不动的。现在知道山也忙，忙着喝水，忙着长草，忙着把石头一点点磨成土。它不说话，可你只要肯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或者把心静下来，就能听见它在忙。

今年春天又去了趟山里，没走远，就在山脚下的溪边坐了半日。溪水清得发绿，看得见底下的石子，每颗都圆圆润润的，被水推着，慢慢挪。我捡了一颗攥在手里，凉丝丝的。抬头看山，山不看我——它看的是更远的地方，或者更近的地方，我说不好。

只是那一刻，山在那儿，我也在那儿。它没喊我，我也没喊它。我们各自坐着，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不说话也不觉得生分。风吹过来，吹皱了一溪的水，吹动了我的头发，也吹动了山坡上的野花。我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见山，未必是走到山顶，也未必是看透了什么。有时候就是坐在山脚下，手里攥着颗圆石子，听着水声，知道山在喝水、在长草、在慢慢变老，而你也在这世上，一天一天地，跟着它一起老。

起身走的时候，我把那颗石子放回了溪里。它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了，水漫过来，又漫过去。回头看，山还在那儿，夕阳给它勾了一道金边，明天这道金边会先出现在山顶，然后慢慢滑下来，滑到山脚的时候，就是清晨了。

情感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