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一江晚秋，藏尽人间清欢》

包克智

一江晚秋，藏尽人间清欢

古人叹秋：“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岁月辗转，山河未改，人事更迭。时序步入2026年晚秋，天高云淡，金风送爽，褪去了盛夏喧嚣燥热，唯余秋水长天的温柔静穆。我循着渠江蜿蜒江岸线，缓步走入渠县李渡镇金锣滩。甫一临江，心底忽生万般熟稔，似曾相识，似旧梦重来。这片江水、这片滩涂、这缕江风，冥冥之中牵引着我，让我一瞬间穿透层层岁月迷雾，回溯近七十年的悠长过往。

金锣滩枕卧渠江一隅，自古滩险水急，浪拍礁石、声如鸣锣，故而得名。时至深秋，山河换装，风物尽染秋霜。整条渠江两岸，被晚秋的笔墨细细晕染，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带着洗尽铅华的通透与安然。极目远眺，江水浩渺东流，江面开阔舒展，澄澈的秋水如碧玉铺陈，无风时静影沉璧，风起时细浪粼粼，阳光洒落江面，化作万顷碎金，波光迢迢，直抵远山天际。真应了诗中所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江滩之上，更是满目深秋盛景。连片的芦荻经霜泛白，浩浩荡荡铺满整片滩涂，秋风一过，芦花簌簌飞扬，如雪漫空，飘飘洒洒落于青石、浅滩、水岸之间，温柔又苍凉。岸边鹅卵石错落层叠，经江水千年冲刷、岁岁浸润，温润光洁，深浅水痕镌刻着四季流年。滩边野草褪去浓绿，染上浅黄、赭红、苍青的层次，错落交织，野趣盎然。偶有浅水湾处，秋水澄澈见底，细沙净白，小石玲珑，几缕水草随波轻摇，自在悠然。

沿江两岸丘陵连绵起伏，层峦叠嶂，远山含黛，薄雾轻笼山腰，若隐若现，恍若水墨丹青。山间林木经秋霜浸染，五彩斑斓，枫红、乌桕赤、松柏青、柞木黄，层层叠叠铺展千山万壑，真正是“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江岸成片的橘林硕果垂枝，累累金果挂满枝头，藏在深浅绿叶之间，秋风拂过，果香漫溢江畔，是巴山晚秋独有的丰盈与温柔。田间秋菜铺翠，青绿点点缀于江岸旷野，红黄青绿交织，冷暖相融，让萧瑟晚秋多了几分生机烟火。

古渡岸边，一棵百年黄葛树亭亭而立，苍干虬枝，树皮皲裂如老茧，历尽风雨沧桑，依旧枝叶葳蕤。深秋不凋的浓荫覆着江岸，江风穿叶，簌簌作响，仿佛低声诉说着古渡千年的往来旧事。时有白鹭逐水而飞，或低空盘旋江面，静觅游鱼；或栖落芦丛、立于石滩，身姿清雅，衬得一江秋水愈发空灵静谧。“秋雁排空留阵影，清风渡水送秋声”，偶有归雁列队南飞，掠过长天秋水，雁鸣悠远，划破江岸清寂，为这片静美的晚秋江景，添了一缕悠远的秋声。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如今金锣滩江滩静水流深，碧波温婉。放眼望去，天高水阔，风轻云淡，古人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此刻立于江畔，方懂晚秋从不是萧瑟悲凉，是历尽繁华后的沉静，是洗尽浮躁后的通透，是山河沉淀岁月的温柔安然。

江风拂面，往事潮涌。人至暮年，最是怀旧，最念初心。我静静伫立滩头，任秋风拂鬓，任秋水凝眸，散落尘封七十载的记忆碎片，一点点从岁月深处苏醒。依稀记得，稚岁懵懂之年，曾随父亲渡江至此，前来探望居于江畔的婆婆。彼时年少，不识离愁，不懂归思，只记得江水滔滔、渡口悠悠、老屋低矮、炊烟袅袅，只记得父亲温暖的手掌、婆婆慈祥的笑容。其余光景，皆被流年冲淡，零碎朦胧，若隐若现，恰如诗句所言：“往事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

岁岁年年，山河更迭。时隔半生重返旧地，物是人非，旧景难寻。当年临江老屋早已湮没时光，旧日渡口改换新颜，儿时踏过的江滩小径早已不复旧貌。唯有渠江水滔滔不息，千古东流，岁岁年年不曾停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江水带走了流年，带走了青春，带走了至亲相伴的温柔时光，却带不走心底深藏的乡愁与惦念。韦庄诗云：“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从前读来只觉萧瑟，今日归旧江、寻旧梦，方知断肠不是悲苦，是半生漂泊后的怅然，是故人不在、旧景依稀的深沉感慨。

秋阳西照，遍洒江滩，一江秋水粼粼烁金，温柔绵长。江畔垂钓老者静坐观澜，不问鱼获，只伴秋江，悠然度日。岸边芦荻萧萧，风起絮飞，恰似“芦花千里雪，秋水一溪云”。江波缓缓荡漾，层层叠叠，来去无痕。我独坐青石之上，闭眼回溯，努力拼凑残缺的儿时记忆：那年晚秋，风也温柔，水也安然，父亲牵着我的小手，踏江而行；婆婆倚门守望，眉眼温柔，小院炊烟袅袅，秋风拂过檐前草木，簌簌有声。

那些细碎的画面，虽零落残缺，却字字温暖、句句深情。古人有言：“人间至味是清欢。”年少不知清欢味，半生浮沉方知情深。儿时最寻常的陪伴、最朴素的亲情、最平淡的江景，竟是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人间烟火。当年只道寻常，回首已是半生别离。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岁月最是无情，带走至亲，留白余生，只剩一江秋水，默默承载无尽思念。

半生奔波，浮沉尘世，看尽人间繁华，历尽世事沧桑。才慢慢懂得，繁华落尽皆寻常，人间最美是秋凉。杜甫诗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渠江秋水无言，包容岁月，容纳悲欢，见证一代代人的来去离合、聚散浮沉。七十载春秋，于江河不过一瞬，于凡人却是漫漫一生。当年垂髫孩童，如今鬓染风霜；当年伟岸的父亲、慈爱的婆婆，早已归于山河。

秋风漫漫，秋水汤汤。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金锣滩的晚秋，依旧温柔如初，江水依旧东流不止，可当年伴我看江、陪我长大的亲人，早已隔着漫漫岁月、遥遥生死。零散的记忆碎片，反复在心底翻涌，让人沉思，让人释怀，亦让人眷恋。人生本是一场渐行渐远的归途，所有相遇皆是缘分，所有别离皆是常态。

暮色渐临，晚雾初生，一江秋水归于静谧。清风徐来，水波微漾。两岸秋山隐入薄暮，芦絮归静，飞鸟归林，天地之间只剩江水东流的温柔声响。我静静凝望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江滩，心底万般感慨归于平和。原来人间清欢，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大，而是晚秋临江的安然，是回望旧岁的温柔，是山河依旧、初心未改的澄澈。

半生烟火，一世乡愁。这一江晚秋，收纳了我的年少旧梦，藏尽了我的人间清欢。山河不负流年，岁月不负深情，纵使旧人不在、旧景更迭，这片渠江秋色，依旧温柔守候，岁岁如常，慰藉余生漫漫归途。

散文：《一江晚秋，藏尽人间清欢》

【图片】：包克智

【文字】：包克智

【製作】：包克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