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主题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srht"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线没断</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tetz"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小说:醒着的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 全书综合自评报告</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29章 秋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月的一天下午,章程远站在阳台上,看雨打在梧桐叶上。</p><p class="ql-block">一片叶子被雨点砸中,抖了一下,边缘卷起来,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淌,在叶尖聚成一颗水珠,挂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不急不慢。</p><p class="ql-block">他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晃了一下,稳了。他凑过去点着烟,深吸一口,烟钻进喉咙,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宁小雨不喜欢,他就不抽。但今天想抽。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七岁。</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二十四岁那年。在南京,和宁小雨一起过生日。她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汤面上,葱花浮着,一圈一圈的。她说,吃了长寿面,就能长命百岁。他笑着说,百岁太长了,够用就行。她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叮的一声。</p><p class="ql-block">二十三年了。够用吗?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空的,透明的玻璃,底面有一圈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烟头落进去,嘶的一声轻响。他低头看那截烟头,白色的滤嘴上有一圈牙印,是他咬的,深的地方已经发黄了。</p><p class="ql-block">宁小雨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件外套。深蓝色的,领口磨白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线头露在外面,细细的,被风轻轻吹动。“穿上,凉。”</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接过来,披上。外套带着洗衣粉的气味,淡淡的,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布料被晒透了之后,那种干燥的、暖融融的气息,像是阳光被收进了纤维里。他把袖子拉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背上青筋浮着,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极细的河流。</p><p class="ql-block">“今天想吃什么?”她说。</p><p class="ql-block">“随便。”</p><p class="ql-block">“随便最难做。每次都这么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笑了一下。“那就面条吧。”</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她转身进屋,拖鞋拍着地板,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下,又消失了,像是被走廊尽头什么东西吞掉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站在阳台上,继续抽烟。楼下,有人在雨中跑,手挡在头顶,鞋底踩起水花,裤腿湿了一截,贴在小腿上。有人在雨中走,撑着伞,伞面上印着广告,字被雨打花了,模糊成一团暗色的影子。有人在雨中骑车,雨衣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帆,下摆拍打着车轮,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p><p class="ql-block">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伞,各色各样的雨衣。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地。</p><p class="ql-block">他看着他们,想起老隋的话。“众生。”</p><p class="ql-block">对,众生。他也是其中之一。</p><p class="ql-block">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转了一下,按灭了。手指碰到烟灰缸的玻璃沿,凉的。他把烟灰缸放回窗台上,窗台的水泥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烟灰缸底放上去的时候,压出一圈浅浅的湿印子,像一枚半透明的印章。</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宁小雨给他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蛋白上洇着酱油的褐色,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黄澄澄的汁就流出来,浸进汤里。撒了葱花,浮在汤面上,随着热气轻轻打转。碗边烫手,他端起来的时候,指腹被烫了一下,缩了缩手,在耳垂上摸了一下,烫意像一小簇火,从指尖跳到耳垂上,又慢慢散开。</p><p class="ql-block">苗苗在旁边说:“老章,生日快乐!”</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谢谢。”</p><p class="ql-block">苗苗说:“你许个愿吧。”</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许什么愿?”</p><p class="ql-block">苗苗说:“生日都要许愿。许了就能实现。”</p><p class="ql-block">他看着她。辫子扎着,垂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翘,被灯光照得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睫毛尖上留下细碎的光点。</p><p class="ql-block">“好。”他说。</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空了一下,然后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他没有把它想清楚,只是让它在那里浮着。然后睁开眼,吃面。面很烫,他吹了一下,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在鼻尖凝成细小的水珠。他吸了一口,汤是咸的,带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鸡蛋是淡的,咬开的时候,蛋黄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像是含住了一小块傍晚的阳光。</p><p class="ql-block">苗苗问:“你许的什么愿?”</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p><p class="ql-block">苗苗说:“那你能告诉我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等你长大了告诉你。”</p><p class="ql-block">苗苗说:“多大?”</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十八岁。”</p><p class="ql-block">苗苗说:“那还有八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八年很快。”</p><p class="ql-block">苗苗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下。还是那话:“你等我妈妈,等了十年。八年算什么?”</p><p class="ql-block">章程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根面条滑回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他看着苗苗。她没看他了,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着米粒,一颗一颗送进嘴里,嚼得仔细,像是每颗米粒都在她嘴里被细数过一遍。</p><p class="ql-block">他笑了一下。“对。八年算什么。”</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收到一条短信。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在暗处像一小块发光的石头。陌生号码,只有两个字:保重。</p><p class="ql-block">他看着那两个字。绿色的像素组成的笔画,一笔一划都清晰。他翻了一下通信录,没有这个号码。他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的笔画。“保”字的最后一笔,“重”字的最后一横,都收得很稳,像是写字的人在下笔之前已经想好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是谁。也许是沈月,也许是秦海洋,也许是某个他早已忘记的人。但发这条短信的人,还记得他。</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屏幕暗了,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浅浅的亮点。</p><p class="ql-block">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一阵紧一阵松。</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章程远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梦里他又回到了北京。不是现在的北京,是十年前的。筒子楼的走廊,灯还是坏的,隔一盏亮一盏,中间夹着漆黑的段落。楼梯扶手是铁的,生了一层薄薄的锈,摸着凉凉的,粗糙的锈粒沾在指腹上,捻一下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迹。</p><p class="ql-block">五道口酒馆,半地下。楼梯走上去嘎吱嘎吱响,木头的踏板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漆面磨没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灯光昏黄,照在墙上,把人影拉得很长,在墙角弯了一下,折到了天花板上。</p><p class="ql-block">宋庄的院子,石榴树下,桌子是老隋自己打的,木板拼的,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边缘发黑。搪瓷杯沿有一个缺口,缺口对着他。</p><p class="ql-block">那些人都在。老隋,大鹏,小野,沈月。围坐在一起,聊天,喝酒,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声音传来,闷闷的,带着回声。</p><p class="ql-block">老隋坐在石榴树下,凳子歪的,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他端着搪瓷杯,杯沿的缺口对着章程远,像是瞄准了什么。他说:“小章,你变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哪儿变了?”</p><p class="ql-block">老隋说:“眼睛里有人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是你教的。”</p><p class="ql-block">老隋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有一颗缺了一半。笑的时候,缺牙的地方露出一个黑洞。“我教什么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教我活着。”</p><p class="ql-block">老隋说:“活着还用教?”</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用。”</p><p class="ql-block">老隋看着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枯黄的,边缘卷着。他没摘,那片叶子就停在那儿。老隋说:“那你学会了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很久。梦里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影子在桌面上摇。他看着那道影子,树影的末端碰到了搪瓷杯的缺口。“学会了。”</p><p class="ql-block">老隋点点头。杯沿的缺口在他嘴角边晃了一下。“那就好。”</p><p class="ql-block">然后他站起来,往远处走。先是石榴树在他身后模糊了,然后是院子,然后是桌子,搪瓷杯还在桌上,杯沿的缺口对着章程远。老隋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追,腿迈不动。脚像钉在地上,低头看,脚底下是湿的泥,把他的鞋底吸住了,凉意从脚底渗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小腿。</p><p class="ql-block">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上画出一块光斑,长方形的,边角被窗帘的褶皱切出了波浪状的边缘,落在床单上像一小片金色的水洼。</p><p class="ql-block">他躺着,没有动,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从枕头的一角挪到他的手指上。皮肤被阳光晒着,暖的,指节的阴影被光拉长,投在被子上,像细长的枝杈。</p><p class="ql-block">想起梦里的老隋。“那你学会了吗?”</p><p class="ql-block">他想,他学会了。</p><p class="ql-block">他起来,洗脸,刷牙。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吱嘎响,水很凉,浇在脸上,激得他眼皮一跳。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肿,眼袋浮着,指腹按了一下,陷下去又弹回来。</p><p class="ql-block">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青黑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收割后的麦茬。他用指甲掐着一根拔了,嘶了一声,指尖上沾着一小点血珠,圆圆的,用纸巾擦了,纸上留下一丝极细的红。</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章程远收到一封信。是沈月寄来的。信封是白色的,正面写着他的全名和南京的地址。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p><p class="ql-block">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折痕很深,纸面的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他在阳台的阳光下展开信纸,纸页是薄的,光从背面透过来,能看见纸的纹理,一条一条的。</p><p class="ql-block">“小章:</p><p class="ql-block">老师的画,又卖出去几幅。那幅《众生》,有人出价五十万。我没卖。</p><p class="ql-block">你说过的,那是老师最想留下的。</p><p class="ql-block">我在宋庄挺好的。院子还是那样,石榴树又结了一次果。果子熟了,我摘了一些,腌了起来。你下次来,尝尝。</p><p class="ql-block">沈月”</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拿着那封信,站在阳台上,读了两遍。阳光把信纸照得发亮,纸背面的字迹透过来,一层淡灰色的影子浮在白纸下面。</p><p class="ql-block">《众生》。五十万。</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老隋的话。宋庄的石榴树下,搪瓷杯沿的缺口对着他。“画了二十年,什么画都画过,什么人没见过。现在什么都不想,就画画,喝酒,等死。”</p><p class="ql-block">等了二十年。画了一辈子。最后,画值钱了。人没了。</p><p class="ql-block">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一叠东西——几封信,几张照片,一份剪报。他把这封信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木头的,凉的,光滑的,漆面下有细密的木纹。</p><p class="ql-block">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南京的秋天,阳光很好,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圆形的、椭圆的,随着风晃动,一枚一枚,散落在路面。梧桐叶黄了,落了,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软软的。街上有人踩着叶子走,咔嚓咔嚓的,叶子的碎片沾在鞋底上。</p><p class="ql-block">有卖水果的,推着板车,车上是柿子、橘子。柿子红红的,表皮有一层白霜,像敷了一层薄粉。橘子黄黄的,堆在一起。有遛狗的,狗绳拖在地上,狗在树下闻,鼻尖贴着地面,从这棵树闻到那棵树,然后又沿着墙根一路嗅过去,尾巴翘着,尾巴尖微微摆动。有带孩子玩的,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呼啦啦转,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成了模糊的一团。</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沈月信上的话。“果子熟了,我摘了一些,腌了起来。你下次来,尝尝。”</p><p class="ql-block">他想,他会去的。</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苗苗在学校出了点事。不是打架,是考试。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名。</p><p class="ql-block">不是第一名。</p><p class="ql-block">她回来就哭了。书包没放下,站在客厅中间,书包带还勒着肩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裤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上聚成水珠,滴在衣服前襟上,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边缘在慢慢扩散,在宣纸上晕开。</p><p class="ql-block">宁小雨问她:“为什么哭?”</p><p class="ql-block">苗苗说:“我没考好。”</p><p class="ql-block">宁小雨说:“第三名还叫没考好?”</p><p class="ql-block">苗苗说:“以前都是第一名。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第一名。”</p><p class="ql-block">宁小雨说:“第三名也很好。”</p><p class="ql-block">苗苗说:“不好。”</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看着苗苗的肩膀,在轻轻抖,一下一下的,像是秋天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颤。</p><p class="ql-block">晚上,他去找她。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墙发呆。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指腹在布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墙上贴着她的画。老隋的树,枝丫光秃秃的。北京的院子,石榴树下放着一把空椅子,影子投在地上,弯弯曲曲的。他们一家三口,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冠很大,盖住了大半张纸。</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弹簧吱呀一声,他感觉到床垫的边沿硌了一下他的腿。他侧过头,看她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黏在睫毛尖上。</p><p class="ql-block">“怎么了?”他说。</p><p class="ql-block">“没考好。”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鼻腔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第三名,挺好的。”</p><p class="ql-block">“不好。”她说,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蜷了一下,又松开。</p><p class="ql-block">“为什么一定要第一名?”</p><p class="ql-block">她想了很久,手指又开始画圈,慢慢转。“因为想让妈妈高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她。“你妈妈已经很高兴了。”</p><p class="ql-block">苗苗说:“真的?”</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真的。她跟我说过,只要你健康,你快乐,她就高兴。不是第一名也没关系。”</p><p class="ql-block">苗苗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从泪痕后面透出来,像水底下的碎石头被阳光照到了。“真的?”</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真的。”</p><p class="ql-block">苗苗说:“那你呢?”</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我也一样。”</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在墙上扫出一块晃动的影子,像一只手在慢慢地抚过墙面。“老章,”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苗苗看着他。“我不是你生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p><p class="ql-block">他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橘黄色的光斑,落在她脚边,把她的鞋尖照出了一小片光亮。他想了很久,久到她转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因为你是你。”他说。</p> <p class="ql-block">苗苗没说话。</p><p class="ql-block">“你是苗苗。你是宁苗苗。”他说,“你是那个会问‘说话算话’的苗苗。你是那个喜欢老隋的画、会画出空椅子影子的苗苗。你是那个让我知道什么是家的苗苗。”</p><p class="ql-block">苗苗的眼眶又红了。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抿着,下唇微微往里收,在忍住什么,又像在咀嚼着什么话。</p><p class="ql-block">“这就够了。”他说。</p><p class="ql-block">她扑过来,抱住他。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有点紧,勒得他呼吸顿了一下。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花香,淡淡的。</p><p class="ql-block">他抱着她,没说话。她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能感觉到肩胛骨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服。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手指隔着衣服能摸到脊柱一节一节的凸起。</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苗苗睡着了。章程远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一小点泪珠,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粒透明的晶体,黏在睫毛尖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被角搭在肩膀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边缘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痕。</p><p class="ql-block">想着她刚才的话。“我不是你生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知道,他不需要回答。因为他就是答案。</p><p class="ql-block">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被角的边缘碰到了她的下巴,她皱了一下鼻子,翻了个身,侧过去睡了,头发散开在枕头上。他站起来,关掉灯,走出去,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章程远接了一个电话。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了,转了小半圈,在玻璃面上发出嗡嗡的颤音。沈培打来的。</p><p class="ql-block">他接起来。“喂。”</p><p class="ql-block">那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背熟的文件。“小章,北京这边,有点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的手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换了只手,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机壳上留下一点潮意,在灯光下反出一小片亮光。</p><p class="ql-block">“万嘉木那个案子,又翻出来了。”沈培说,“有人在查新的线索,可能会牵扯到你。”</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他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挡了一下光,指缝间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线。“严重吗?”</p><p class="ql-block">“不好说。”沈培说,停了一会儿,纸页翻动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沙沙的。“你那些文件,我都留着。但如果有人想整你,文件也保不住。”</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了一会儿。窗玻璃反光,映着他的脸,眼睛下面有两个浅浅的阴影。“那我该怎么做?”</p><p class="ql-block">沈培想了很久。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轻而平。然后他说:“不知道。你自己想清楚。”</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章程远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散,从指缝间漏出去,一缕一缕的,在风里扭动了一下,就散了。烟灰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飘下去,不知落到了哪里。</p><p class="ql-block">他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水光一闪一闪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三声,清脆的,在暮色里穿行。有人走路,脚步匆匆的,鞋跟敲着地面,嗒嗒嗒,节奏很快。有人推着婴儿车,孩子在里面睡着了,一只小手搭在车篷边上,手指微微蜷着。</p><p class="ql-block">想着沈培的话。万嘉木的案子又翻出来了。他以为都过去了。三年了,他以为安全了。现在又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老隋的话。“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这次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走。这里有宁小雨,有苗苗,有他的家。</p><p class="ql-block">烟又抽完了,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转了一下。指尖被烫了一下,他缩回手,看了看——指尖红了一小块,皮肤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凹陷。</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把这事告诉了宁小雨。他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在闪。一个主持人在说话,嘴张开又合上。</p><p class="ql-block">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布料被捏起一道褶,又松开,那道褶还留在那里,慢慢地自己抚平了,但痕迹还在。</p><p class="ql-block">“你怕吗?”她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光斑,橘黄色的,边缘被窗帘的褶子切碎。“怕。也不怕。”</p><p class="ql-block">“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怕,是因为不知道会怎么样。不怕,是因为该来的总会来。”</p><p class="ql-block">她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点细小的亮光。“你会走吗?”</p><p class="ql-block">“不会。”</p><p class="ql-block">“真的?”</p><p class="ql-block">“真的。我答应过你的。”</p><p class="ql-block">她没说话。但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鼻尖上有一小点湿润的光。他伸出手,把她揽过来。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尖碰着他的脖子,凉的,带着一点潮意。</p><p class="ql-block">“我害怕。”她说。</p><p class="ql-block">“别怕。”</p><p class="ql-block">“我怕你走了。”</p><p class="ql-block">“我不走。”</p><p class="ql-block">她没说话。他抱着她,感觉到她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更轻的。肩膀轻轻地颤着,呼吸在他脖子旁边一下一下地扑着,温热的,又带着凉意。</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的话。“十年了。我从二十四等到三十四。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p><p class="ql-block">他不想让她再等了。</p><p class="ql-block">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留下。</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章程远开始做一件事。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p><p class="ql-block">不是写书,是写给自己的。写那些签字,那些文件,那些代持,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写秦海洋,写宋鸿志,写万嘉木,写马向阳。写他知道的,写他不知道的,写他想知道的。</p><p class="ql-block">本子是黑色的硬壳封皮,他在文具店买的,十五块。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用手摸能感觉到浅浅的凹陷。圆珠笔是蓝色的,笔帽被他咬出了几道牙印,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已经透出了笔帽底下的白色塑料。</p><p class="ql-block">他写得很慢。每天写一点。有时候写一页,有时候写几行。笔尖在纸上游走,蓝墨水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写着写着就散了,笔画之间拉开了距离。本子放在书桌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宁小雨问:“写什么?”</p><p class="ql-block">“写过去。”</p><p class="ql-block">“写过去干嘛?”</p><p class="ql-block">“怕忘了。”</p><p class="ql-block">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忘了就忘了。过去有什么好记的?”</p><p class="ql-block">他想了很久。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蓝点,在纸面慢慢扩散,边缘变得模糊。“不知道。就是想记着。”</p><p class="ql-block">她点点头,没再问。</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快结束的时候,章程远又收到一封信。沈月寄来的。信封还是白色的,但比上一次鼓一些,边角有一处被压皱了,皱痕像极细的闪电。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p><p class="ql-block">宋庄的院子。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丫站着,细枝末节像炭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交叉着,有的细得像头发丝。地上落了一层叶子,黄褐色的,有的卷着边,有的平铺着,铺了厚厚的一层。</p><p class="ql-block">树下的椅子空着,是老隋常坐的那把——凳子歪了,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砖面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p><p class="ql-block">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天冷了。你什么时候来?</p><p class="ql-block">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指腹在字迹上蹭了一下,能感觉到蓝墨水微微凸起的痕迹。</p><p class="ql-block">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他说过的话:“到时候我来吃。”</p><p class="ql-block">他还没去。果子腌了,天冷了,他还没去。</p><p class="ql-block">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厚厚一叠了,纸张的气味混在一起,旧的泛着轻微的霉味,新的带着油墨的清香。他关上抽屉,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感觉到漆面的光滑和凉意。</p><p class="ql-block">站起来,走到窗前。南京的秋天快过去了。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指向灰白的天空。街上的人少了,车也少了,十分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一阵,又静下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沈月信上的话。“天冷了。你什么时候来?”</p><p class="ql-block">他想,他该去了。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去。</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章程远接到一个电话。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来,在茶几面上转了小半圈,发出一圈细微的震响。南京市检察院。</p><p class="ql-block">他接起来。“喂。”</p><p class="ql-block">“章先生。”是周建军的声音,稳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北京那边有份材料转过来,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下。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一趟。”</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好。”</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没有动。手机贴着耳朵的地方有点黏,是出的汗,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他把手机放下,看到屏幕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白线。</p><p class="ql-block">该来的,来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吱呀吱呀响,弹簧硌着他的腰,硌得他翻了一次身,把被角掀起来又盖回去。宁小雨在旁边,侧着身,背对着他。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但他知道她没睡着——肩膀隔一阵就动一下,像在找舒服的姿势,但找不到,每一次调整之后又停几秒,又开始新的调整。</p><p class="ql-block">天亮的时候,他起来,做了早饭。稀饭熬了很久,米粒开了花,稠稠的,舀起来能拉成一条线,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香,混着一点焦糊味——是锅底的那层粥皮被烧到边缘时散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馒头在锅里热着,水蒸气把锅盖顶得噗噗响,锅盖跳了两下,又落回去。咸菜是从坛子里捞出来的,切碎了,浇了一点香油,油珠在咸菜粒上浮着,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宁小雨和苗苗吃饭的时候,他说:“我上午要出去一趟。”</p><p class="ql-block">宁小雨问:“去哪儿?”</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检察院。”</p><p class="ql-block">苗苗的筷子停了。夹着的咸菜掉回碗里,在粥面上砸出一个小坑,粥面晃了晃,又平了。她看着章程远。“老章,你怎么又去检察院?”</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有点事。”</p><p class="ql-block">“什么事?”</p><p class="ql-block">“以前北京的事。”</p><p class="ql-block">苗苗说:“你不是说都完了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我也以为完了。但还没。”</p><p class="ql-block">苗苗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你会进去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住了。他看着苗苗,不知道该怎么说。宁小雨在旁边说:“苗苗,别瞎说。”</p><p class="ql-block">苗苗说:“我没瞎说。电视里都是这样的。去检察院,就可能进去。”</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攥得他喘不上气。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和她平视。她的眼睛很亮,和宁小雨一样,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点水光。</p><p class="ql-block">“苗苗,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回来。”</p><p class="ql-block">“真的?”</p><p class="ql-block">“真的。我答应你。”</p><p class="ql-block">“说话算话?”</p><p class="ql-block">“算话。”</p><p class="ql-block">那天上午,章程远去了检察院。还是那个办公室——灰色的墙,墙角有一块水渍,渗成了暗褐色的形状。窗户朝北,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景色模模糊糊的。</p><p class="ql-block">还是周建军,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摞文件,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份用回形针别着,回形针的金属光泽,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垫很薄,坐上去的时候,椅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才消失。周建军抬头看着他。“章先生,又见面了。”</p><p class="ql-block">“周检察官好。”</p><p class="ql-block">周建军把最上面的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纸页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这次找你来,是因为北京那边有新的材料。关于万嘉木那个案子的。”</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材料里提到你,说你在金紫稀土那个项目里,参与了一些事。”</p><p class="ql-block">“我签过文件。代持。”</p><p class="ql-block">周建军看着他。“不止代持。有人说,你知道那些钱的来源。”</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周建军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停在他脸上。“章先生,这话你上次说过。这次还这么说?”</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就是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周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手边。窗玻璃上的水雾在慢慢消退,外面街景的轮廓,一点点清楚起来。“有人指认你。”</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手心有点潮,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布面磨着手心,潮意还在,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p><p class="ql-block">“秦海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的手停住了。秦海洋。那个带他入行的人,那个让他签第一份文件的人,那个说“出了事找我”的人。他指认他。</p><p class="ql-block">周建军看着他。“秦海洋说,你知道那些钱是违规的,但还是签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汗毛被光照着,细细的一层金色,每一根都在光里投下极细的阴影。“秦海洋说的,我不认。”</p><p class="ql-block">“有证据吗?”</p><p class="ql-block">“有。我签的那些文件,都是合法的代持协议。钱是哪里来的,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文件在哪儿?”</p><p class="ql-block">“在律师那儿。”</p><p class="ql-block">周建军点点头,把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我们会去取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章程远。窗玻璃上的水雾几乎退了,能看清外面的人影在移动,模糊的轮廓叠在雾气残留的水痕里。“章先生,你的情况,我们会再查。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南京。”</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周建军转过身来。“回去吧。”</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站起来,往外走。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声音在办公室里弹了一下。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金属的,凉的,掌心的潮意贴在金属上,立刻冷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章先生。”</p><p class="ql-block">他回头。周建军站在窗前,逆着光,脸在暗处,轮廓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银亮的边。“你这个人,挺有意思。”</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没说话。</p><p class="ql-block">“秦海洋指认你,你一句都不反驳?”</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没什么好反驳的。他说的,不是真的。”</p><p class="ql-block">周建军点点头。“那就等查清楚。”</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槽里,像一个轻巧的句号。走廊很安静,白炽灯嗡嗡响着,灯管的一端在微微发黑,烧过了头。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回声,一下一下的,每一步都在身后被复制了一次。</p> <p class="ql-block">外面,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层叠一层,从这头堆到那头,看不见云的边际,只有灰,铺满了整个天空。他想起了老隋的画,那些灰色的人影,挤在一起,往前走着,不知道要去哪儿。</p><p class="ql-block">他也是其中一个。</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门口,雨开始落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躲,就站着。雨越下越密了,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经过眉骨,在眼角分了一下,沿着颧骨滑下去,在下巴尖上聚成水珠,挂了一会儿,然后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点。</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摊着,雨落在掌心里,一颗接一颗,在手心汇成一小片水洼,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流下去——沿着那道深横纹,在缓缓爬行,穿过其他纹路,最后消失在他指根处的褶皱里。</p><p class="ql-block">他握了一下手,雨水从指缝间挤出去,滴落在地上,溅成更小的水珠,落在水泥台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松开手,掌心留下薄薄的一层湿意。</p><p class="ql-block">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没有笔,没有字。只有雨。</p><p class="ql-block">雨停了一点,又大了一点。站在门口,雨落在脸上、手上、肩膀上,衣服被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凉的,能感觉到每一根纤维的纹理贴着皮肤的表面。他想起老隋的话。“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他站在雨里,等着。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了。</p><p class="ql-block">他终于动了。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水洼里,水花溅起来,落在裤腿上。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刮器刚扫开又模糊了——雨太大了。</p><p class="ql-block">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挂挡。手握着方向盘,塑料的,凉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水汽。他握着,没有松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水幕,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他看着那片模糊的玻璃,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条一条的细流,在往下爬。</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走。</p><p class="ql-block">他松开手,挂上挡,踩下油门。车驶入雨幕中,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甩着,雨水从枝头成串地坠落。雨点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的。</p><p class="ql-block">他开得很慢,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刮器刮开又盖上,刮开又盖上,反复擦拭,永远擦不干净。</p><p class="ql-block">他开回家,停好车,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来。引擎熄火后,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他听着那声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关上身后的车门。雨落在他身上,凉意从肩头渗进去,沿着胳膊往下走,在皮肤下穿行。他走上楼,掏钥匙,开门。</p><p class="ql-block">门开了,屋里是暖的,灯光从客厅透出来,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宁小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菜叶上的水珠沿着叶尖滴落。“回来了?”她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站在玄关,鞋子湿了,裤脚贴在腿上,雨水顺着鞋跟往地板上滴。他看着她。“回来了。”他说。</p><p class="ql-block">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脚下那一小滩水渍。“怎么说?”他说:“我说了实话。”她没再问。转身回到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他刚才握着方向盘时握出来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p><p class="ql-block">沙发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还在,远远的,闷闷的。</p><p class="ql-block">宁小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她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手是湿的,凉的。“章程远,”她说,“你出汗了。”</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的,手心里全是汗,黏黏的,在掌心里亮晶晶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他说:“我知道。”</p><p class="ql-block">她没说话。转身走回厨房,水龙头又开了。</p><p class="ql-block">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掌纹里还残留着一点水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他握了一下,又松开。</p><p class="ql-block">窗外,雨还在下,啪嗒啪嗒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声敲门,不急,也不停。</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