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放在深秋故里的三角梅

心灵诗幻陈熠明

怒放在深秋故里的三角梅

三万字现代长篇散文原创作品 心灵诗幻陈熠明

序章

风从十万大山的梦幻里漫出来的时候，桂西的深秋就不再是日历上一个单薄的名词了。它裹着右江水面上未散的薄雾，驮着田埂边晚稻残留的金香，轻轻落在我回乡的第一寸脚印上。我背着装了半本旧诗的帆布包，鞋底沾着城市车站前最后一点柏油路面的余温，顺着通往海城乡的水泥路慢慢地走，还没看见山坳，先闻见了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淡香——不是桂香，不是野菊的清苦，是三角梅特有的，像晒透了的紫缎子那样软，又像旧时光里被反复摩挲过的衣角那样暖的香气。

拐过观音山脚下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树，我整个人忽然就撞进了一片紫色的云里。不是天边飘来的薄霞，是铺在天地间的、扎扎实实的花潮。从山脚下的旧围墙根开始，紫色的花枝顺着石坎往上爬，漫过青石板铺成的老石阶，缠上路边废弃的旧竹篱笆，一直铺到半山坡的老果园边，连田埂上的狗尾草梢头，都落满了紫莹莹的花瓣。风一吹，整座山坳都轻轻晃起来，像一坛封了几十年的紫酒，被岁月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坛口，所有的香气、所有的光、所有藏在花影里的旧时光，一下子就漫了出来，把我整个人完完整整地裹了进去。

我站在花潮的最边缘，不敢抬脚。鞋尖前落着三片叠在一起的花瓣，像三个穿紫裙的小姑娘，安安静静枕着深秋的阳光睡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软云轻的日子，我第一次跟着阿薇从这里走过，她指着漫山遍野的花笑，说这哪里是花，是山把一整个秋天的梦都染成了紫色，铺在地上给路过的人捡。那时候我还笑她太痴，说三角梅不过是南国最寻常的花木，墙头院角随处可见，哪来这么多梦幻的说法。直到今天，我独自站在这漫山的紫色花潮里，风把花瓣一片一片吹到我肩头，我才忽然懂了她当年说的话——原来寻常草木里藏着的从来不是花，是你把最珍贵的一段时光种进去，它就会在每一个深秋，为你长出漫山遍野的诗行。

这不是普通的三角梅。这是故里的三角梅。是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无数次在梦里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花瓣就忽然惊醒的三角梅。是阿薇当年蹲在石坎边，一片一片数过花瓣，说每一片都藏着一个未说完的故事的三角梅。它开在深秋的南国，没有北方秋花的清瘦孤寒，它开得热烈，开得坦荡，开得把整座山坳的深秋都染成了流动的紫色诗篇。我终于轻轻抬起脚，踩进了花潮里，鞋底碾过细碎的花瓣，发出极轻极软的声响，像旧时光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第一章 紫潮初起的石阶

青石板铺成的老石阶，已经在山坳里躺了几十年。石板缝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缝隙里嵌着的不是泥土，是一层又一层落下来的三角梅花瓣，年复一年，紫的红的粉的，在青苔根下慢慢沤成了带着花香的肥，把石阶两边的花枝养得一年比一年旺。我顺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重叠的光影里，阳光从花藤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紫色的光斑，我走一步，那些光斑就跟着我晃，像一群藏在花影里的小精灵，踮着脚跟在我身后走。

石阶的第三十二级，石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我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的深秋，我和阿薇在这里蹲下来避雨，她手里攥着刚摘的半把紫色三角梅，雨丝打湿了她的刘海，花瓣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的裂纹里。那时候她笑着说，我们把花种在这里好不好，以后几十年回来，这里肯定会长出满阶满阶的花。我当时笑着点头，说等我们老了，就搬回山坳里住，每天坐在石阶上看花落。后来我们去了县城读书，去了外地工作，一年比一年回来得少，谁也没特意在石板缝里种过什么，可今天我站在这里才看见，那道当年淋过雨的裂纹里，真的钻出来一根细细的三角梅藤，藤上开着三朵紫花，像三个守了二十年的小灯笼，安安静静亮在青苔上。

我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朵花的花瓣。它软得像阿薇当年缝在我书包带上的紫布补丁，阳光一照，花瓣的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连里面细细的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风从石阶下面吹上来，卷着十几片花瓣从我眼前飞过去，它们打着旋儿，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飘，有的落在下面的水洼里，像紫色的小帆，慢悠悠往山坳口漂；有的落在路过的老黄牛的背上，随着牛的脚步一颠一颠，像别在黄牛背上的紫花簪子；还有的飘到半空中，被风托着，往更高的花藤那边飞，像一群不肯落地的紫色的梦。

我顺着石阶慢慢往上走，数着脚下的石板，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眼前的花潮忽然一下子铺开了。左边是老生产队留下来的旧晒场，现在已经完全被三角梅的藤蔓盖满了，当年用来晒稻谷的竹篾席子的残边，从花藤底下露出来一点，上面落满了厚厚的花瓣，像给旧竹席铺了一层紫色的绒毯。我走过去，伸手拂过花藤，花枝上的小刺轻轻勾了勾我的袖口，像有人从花影里伸出手指，轻轻拉了我一下。我忽然想起，当年生产队里最会编竹席的老阿公，总坐在晒场边编席子，阿薇每次路过，都会摘两朵三角梅插在他的竹编筐边上，老阿公就会笑着塞给她一把刚炒好的南瓜子。现在老阿公的竹筐早就不在了，可他当年坐过的那块青石头，还安安静静躺在花藤底下，石头表面磨得光滑的凹痕里，积着半捧紫色的花瓣，像藏了一捧细碎的旧时光。

晒场的边上年年都开的那丛紫色三角梅，今年长得比往年更旺。它的藤蔓顺着晒场边的老土墙往上爬，把整面墙都盖得严严实实，连墙头上当年用来防小偷的碎玻璃碴，都被花枝裹在了绿叶和紫花里面。我伸手摸了摸土墙的墙面，土坯的质感粗糙又温暖，像小时候奶奶的手掌，我指尖沾了一点墙面上掉下来的细土，土里面混着几片干得发脆的旧花瓣，不知道是哪一年深秋落在这里的，被岁月封进了土墙的缝隙里。风一吹，墙头上的花藤晃起来，成千上万的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一场慢悠悠的紫色花雨，我站在花雨里面，连头发丝上都落满了紫莹莹的花，我忽然就不想走了，想在这里站一辈子，让这些花瓣把我所有的风尘仆仆的疲惫，全都轻轻盖掉。

石阶继续往山坳深处延伸，每走一步，花的香气就更浓一分。路边的野菊花丛里，也零零散散冒出来几枝三角梅，紫花和金黄的野菊挤在一起，风一吹，紫的花瓣和黄的花瓣一起飘，像把两种完全不同的秋意，揉成了同一首诗。我看见一只黑黄色的大蜜蜂，抱着一朵三角梅的花蕊不肯走，它的翅膀被花瓣上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连扇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我站在旁边看了它好久，它才慢悠悠振着翅膀，抱着满腿的花粉，往更深的花潮里飞。我忽然想，阿薇当年说的梦幻，大概就是这样的——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轰轰烈烈的排场，就是风轻轻吹，花慢慢开，蜜蜂慢悠悠飞，所有的时光都在这里慢下来，慢到你能清清楚楚看见，每一片花瓣飘落的轨迹，每一缕阳光穿过花影的形状。



第二章 旧篱笆边的花影

老石阶走到头，就是村子东头那片废弃的老竹篱笆。篱笆是用当年山上砍下来的毛竹编的，几十年的风吹日晒，竹篾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有的地方已经朽出了洞，可三角梅的藤蔓就顺着这些朽洞钻进去，穿出来，把整道几百米长的篱笆，完完全全织成了一道紫色的花墙。你站在篱笆的这一头，往那头望，视线根本穿不过层层叠叠的花，只能看见紫色的花浪顺着篱笆的起伏，一波一波往远处涌，像一道从现实里延伸出去的、通往梦幻世界的花的长廊。

我走到篱笆最中间的那个缺口边，这里的两根毛竹当年被牛撞断过，后来一直没补，现在缺口两边的三角梅藤蔓往中间长，几乎要把这个缺口封成一个天然的花拱门。我记得清清楚楚，十七岁那年的深秋，我和阿薇就是在这里，偷偷把家里种的两株紫色三角梅的小苗，栽在了篱笆两边的泥土里。那时候我们刚上高中，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从镇上的花店里把小苗买回来，怕家里大人说我们不务正业，就趁着傍晚天擦黑，偷偷跑到这里挖坑栽苗。阿薇的手指被泥土里的小石子划破了一点皮，我把兜里的橘子糖剥给她吃，她含着糖笑，说这两株花以后肯定会长得比篱笆还高，开的花能把整条路都盖住。

现在我站在这个花拱门下，伸手就能碰到两边垂下来的花枝。当年的两株小苗，现在已经长成了两大丛花树，它们的藤蔓在篱笆的顶端牵起手，枝桠互相缠绕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一根是当年我栽的，哪一根是阿薇栽的。风从花拱门里面吹出来，裹着满鼻子的花香，我抬脚跨进去，眼前的世界忽然就静了下来。篱笆围起来的这片旧菜园，早就没人种菜了，地上长满了软乎乎的草，草叶上落满了紫色的花瓣，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菜园中间那口废弃的老水井，井台是用青石板砌的，井沿边的石缝里，也钻出来好几枝三角梅，紫花垂在井沿上，探头探脑往井水里看。

我走到水井边，低头往井里望。井水清得像一块墨绿色的镜子，水面上飘着十几片紫色的花瓣，阳光从井口照进去，在水底投下晃动的紫色光斑。我忽然就看见，水面上晃出来阿薇的影子，她十七岁的脸，扎着麻花辫，手里举着一朵紫色三角梅，对着我笑。我伸手往水面上碰，指尖刚触到凉水，那片影子就碎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花瓣跟着涟漪转起来，像把十七岁的笑声，一圈一圈漾开在水里。我蹲在井边，看见井壁上长着的青苔里，嵌着一个小小的玻璃弹珠，那是我当年在这里玩的时候掉进去的，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它还安安静静躺在青苔里，像一颗藏在旧时光里的紫色星星。

菜园的西北角，我们当年搭的那个小茅草棚的残架还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柱子，上面爬满了三角梅的藤蔓，紫花从棚顶垂下来，把半个棚子都盖在了花影里。我走过去，坐在当年我们垫的那块青石板上，石板表面还留着太阳晒过的余温。风从棚子的缝隙里吹进来，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膝盖上，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我想起很多个深秋的午后，我们逃了下午的劳动课，偷偷跑到这个小棚子里来，阿薇带着她的笔记本，在上面写歪歪扭扭的小诗，我坐在旁边给她摘落在棚子边上的三角梅，夹进她的笔记本里。后来她的笔记本给我看过，每一页的纸缝里，都留着当年花瓣的淡紫色印子，像把一整个秋天的香气，都封进了字里行间。

篱笆边的野牵牛，也缠上了三角梅的藤蔓，蓝紫色的小喇叭花，和三角梅的紫花挤在一起，风一吹，小喇叭晃啊晃，像在对着整个山坳吹一首没有声音的歌。几只白蝴蝶从花藤里飞出来，它们的翅膀上沾着细碎的紫色花瓣，飞起来的时候，像两只会移动的花影。我跟着蝴蝶往篱笆的那头走，走了几百米，才看见篱笆边长着的那棵老番石榴树，树身上也爬满了三角梅的藤蔓，紫花开在深绿色的番石榴叶子中间，树桠上还挂着几个熟透了的黄番石榴，果香混着花香，往鼻子里钻。我伸手摘了一个番石榴，剥开皮咬一口，熟悉的清甜滋味漫开在舌尖，和二十年前阿薇塞给我吃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我靠在番石榴树干上，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紫色花潮，忽然就觉得，时光在这里根本没有走。它没有变成日历上一页一页撕过去的数字，没有变成我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头发，它变成了篱笆上一朵一朵新开的三角梅，变成了井水里飘着的花瓣，变成了番石榴里永远不变的清甜。那些我以为早就走远了的日子，那些我以为已经被城市的车流和高楼淹没了的记忆，全都安安静静藏在这道旧篱笆的花影里，等我回来，风一吹，它们就全都醒过来，带着满鼻子的花香，扑到我怀里。



第三章 田埂上的花浪

走出旧篱笆的花拱门，前面就是山坳里连片的晚稻田。晚稻已经收割完了，光秃秃的田埂纵横交错，像大地身上的脉络，可三角梅的花藤就顺着这些田埂长，把每一条田埂都铺成了紫色的花径。你站在田埂的这一头往远处看，一条一条紫色的花带，顺着田埂的走向往天边延伸，和半山坡的花潮连在一起，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紫茫茫的一片，像有人把天上的紫云剪下来，一片一片铺在了大地上。

我选了最宽的那条田埂慢慢走，田埂两边的三角梅长得比人还高，花枝往田埂中间探，在头顶上搭成了天然的花廊。我走在花廊下面，两边的花瓣时不时擦过我的胳膊，软乎乎的，像有人用紫绸子轻轻蹭我的衣袖。田埂边的排水沟里，浅浅的流水淌着，水面上飘满了紫色的花瓣，水往低处流，花瓣也跟着往低处漂，像一条流动的紫色小河。我蹲下来，伸手掬起一捧水，掌心里的水带着山泉水的凉，里面浮着三四片花瓣，我把水轻轻泼出去，花瓣顺着水流漂远，像把我心里藏着的一个小小心愿，顺着流水送到山坳外面去。

田埂走到一半，我看见田中间立着的那个旧稻草人。它身上穿的那件破蓝布衫，已经被风吹得发白了，脑袋上的旧草帽边上，插满了紫色的三角梅，不知道是哪个路过的小孩子，给它别上去的。稻草人旁边的田埂上，长着一丛特别旺的三角梅，花藤顺着稻草人插在田里的竹竿往上爬，爬到顶端，开出来一大团紫花，像给稻草人戴了一顶紫色的大花冠。我想起小时候，每到收割完晚稻，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就会跑到田里来，给稻草人插花，比谁插的花最好看。阿薇手最巧，她总能用三角梅的花瓣，给稻草人编一个紫色的花环，戴在草帽下面，让所有路过的人看了，都要停下来笑两声。

我走到稻草人身边，伸手碰了碰它草帽边垂下来的花瓣，风一吹，花瓣晃了晃，像稻草人对着我点了点头。田埂边的几只小土狗，从花藤后面钻出来，它们的背上沾着好几片紫色的花瓣，摇着尾巴跑到我脚边，闻了闻我的裤脚，又蹦蹦跳跳往花潮深处跑，跑过的地方，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雨。我跟着小土狗的脚步往前走，脚下的田埂越来越软，泥土里混着腐烂的稻茬和三角梅花瓣，踩上去带着淡淡的弹性，像踩在被时光晒软了的旧记忆上。

前面的田埂转弯处，有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小旧桥，桥身只有两米多长，横跨在两条排水沟交汇的地方。桥面上的石板缝里，也长满了三角梅的小花枝，紫花开在石板的边缘，像给旧石桥镶了一圈紫色的花边。我走上石桥，扶着桥边的石栏杆往远处望，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潮在我眼前铺开，远处的玉兔山被紫色的花雾裹着，山尖上飘着的白云都被映成了淡紫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花浪一层一层往我这边涌，成千上万的花瓣飞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场盛大的、紫色的花的舞蹈。我张开胳膊，风撞进我怀里，花瓣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脖子里，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觉得自己和这片土地贴得这么近，近到我能听见大地的心跳，能听见每一朵花开的声音。

石桥的桥洞底下，躲着几只白色的小鸭子，它们浮在水面上，翅膀上沾着几片紫色的花瓣，看见我站在桥上，也不害怕，慢悠悠划着水，往桥洞的另一头游过去，身后拖出两道浅浅的水痕，把水面上的花瓣划出两道弯弯的弧线。我看着小鸭子游远，忽然想起阿薇以前说过，等我们以后退休了，就在山坳边盖一间小房子，屋前种满紫色三角梅，再养一群小鸭子，每天傍晚坐在石桥上看花落，看鸭子游水，什么都不用想，日子就像花瓣一样软。那时候我总说她太理想化，说日子哪能这么清闲，可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花潮，看着水面上的花瓣，看着慢悠悠游远的小鸭子，忽然就懂了，她当年说的不是理想化，是藏在这片故土里最本真的日子，它一直安安静静在这里等着，不管你走出去多远，回来的时候，它都还在。

我从石桥上走下来，继续顺着田埂往前走，脚下的花瓣越积越厚，有的地方几乎能没过脚踝。我看见田埂边的一块旧石头上，放着一个用三角梅的花瓣编出来的小篮子，篮子编得精巧极了，边沿用细碎的紫花镶了一圈，里面还放着几朵刚摘的野菊花。肯定是哪个村里的小姑娘，在这里玩的时候落下的。我拿起那个小篮子，指尖摸着花瓣编成的纹路，想起阿薇年轻的时候，也会用三角梅的花瓣编小篮子，编小蝴蝶，编小花朵，编完了就塞给我，说这是花送给我的礼物。我把地上的花瓣捡起来，轻轻放进小篮子里，放了满满一篮，然后把它放回原来的石头上，留给下一个路过的人，让他也能捡到一篮子的紫色梦幻。



第四章 老村巷里的花墙

顺着田埂的尽头拐个弯，就是生我养我的那座老村子。村口那棵大榕树的树干上，三角梅的藤蔓顺着粗糙的树皮往上爬，一直爬到树的半腰，紫花和榕树的气根缠在一起，风一吹，紫花跟着气根一起晃，像给老榕树披了一件紫色的纱衣。村口的青石板路往村子里面延伸，路两边的家家户户的围墙，全都被三角梅的花藤盖满了，你随便往哪条巷子里走，抬眼看见的都是紫色的花墙，连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花瓣，人走过去，鞋底蹭着花瓣，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整个村子都在你耳边，低声说着旧时光的悄悄话。

我走进最熟悉的那条老巷，巷口第一户人家的大门还是当年的旧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磨得发亮，门两边的围墙上，紫色的三角梅开得轰轰烈烈，花枝从围墙里面探出来，一直垂到巷路上，路过的人一伸手就能摸到满掌的紫花。我记得这户人家的阿婆，当年最是喜欢三角梅，每年深秋花开的时候，她都会站在围墙边，摘最艳的花，给路过的小孩子别在衣襟上。我小时候的衣襟上，就别过无数次阿婆给的三角梅，阿婆总说，三角梅是南国的福气花，开得越旺，日子就越红火。现在阿婆已经不在了，可她种的这丛三角梅，一年比一年开得旺，花枝探到巷子里，像阿婆还站在围墙边，伸着手，要给每个路过的人，衣襟上别一朵带着香气的紫花。

我顺着巷子往里面走，巷子里的老墙斑驳，土黄色的墙面上留着几十年岁月的痕迹，有的地方用石灰补过，有的地方还留着当年用红漆写的旧标语。可不管墙面是什么样子，三角梅的藤蔓都能在上面找到落脚的地方，它们顺着墙根往上爬，把斑驳的墙面织成一幅紫色的花毯，旧标语的字从花藤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半，紫花落在红色的字上面，把半个老巷子的历史，都揉进了花香里。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在巷子里追着跑，她们的发梢上别着三角梅的花瓣，跑起来的时候，紫色的花影跟着她们晃，像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小丫头，穿过几十年的时光，又跑到了我眼前。

走到巷子中间的那个三岔路口，我家的老宅子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土坯围墙的大门虚掩着，围墙上面的三角梅开得铺天盖地，花枝从墙头上垂下来，把半个大门都藏在了花影里。我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地面上，铺满了紫色的花瓣，我当年亲手栽在院子角的那丛三角梅，现在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藤蔓顺着屋檐爬，把整个屋檐都盖满了，紫花从屋檐上垂下来，像给老瓦房挂了一道紫色的花帘子。堂屋的窗台上，还放着当年阿薇用过的那个旧搪瓷花盆，花盆的边已经掉了瓷，里面现在长着一株小小的三角梅，开着三朵紫花，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风，把花籽吹进去，它就安安静静在这里长了起来。

我走到堂屋的门槛边，坐下来，门槛被几十年的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留着我小时候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屋檐上的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我头上，落在堂屋的门槛上，落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我伸手摸了摸竹椅的扶手，竹椅还是温的，像阿薇刚刚还坐在这里，手里拿着她的旧诗本，晒着深秋的太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的那年深秋，院子里的这丛三角梅开得特别旺，阿薇摘了满满一篮子紫花，撒在院子的地上，说我们的新房，要用三角梅的花瓣铺成地毯。那天我们踩着满院的紫花走进来，花瓣沾在我们的鞋面上，沾在她的红嫁衣上，整个屋子里全是花的香气。后来很多年，每到深秋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一边摘花，一边给我讲她今天在学校里遇到的趣事，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浑然不觉。

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的墙角边，这里有我们当年挖的一个小花坛，花坛的边缘是用碎石头砌的，现在里面长满了三角梅的花枝，紫花开得挤挤挨挨。我蹲下来，在花坛的泥土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当年我们一起埋进去的那个玻璃小瓶子。瓶子的木塞子还严严实实堵着，里面装着两张小纸条，是我们二十岁那年写的，各自写了一个这辈子最想实现的愿望，塞进瓶子里埋进了花坛。我小心翼翼把木塞子拔开，取出里面的纸条，我的那张上面写着：愿此生和阿薇守着这方小院，看年年三角梅开。她的那张上面写着：愿每一个深秋，我身边的这个人，都能陪我一起数院中的紫花。纸条的纸已经黄了，可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我把两张纸条贴在胸口，风从院子里吹过，花瓣落在纸条上，把淡紫色的花香，盖在了那些年轻的字迹上面。

老宅子的后院，还有一口小小的老水井，井边的石板上，阿薇当年总在这里洗衣服，她的木盆边，总放着几枝刚摘的三角梅。现在木盆已经不在了，可井边的石缝里，三角梅开得正好，紫花垂在井沿上，水面上飘着花瓣，像她刚刚还在这里洗完衣服，把花枝随手放在井边，转身进屋去倒水，下一秒就会掀开门帘，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我站在院子里，被满院的紫色花潮裹着，没有悲伤，只有满满的软和暖，因为我知道，这里的每一片花瓣里，都藏着她的影子，每一缕花香里，都藏着我们一起度过的旧时光，它们从来没有走，它们就长在这丛三角梅里，年年深秋，都为我开得轰轰烈烈。



第五章 旧学校的花廊

从老宅子的后门走出去，走几百米，就是我们当年读书的那座老村小。学校的土围墙早就塌了大半，可剩下的半截围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的藤蔓，紫花把断墙盖得严严实实，像给这半截老墙，穿了一件紫色的新衣裳。学校的大铁门早就锈得推不开了，可铁门的缝隙里，三角梅的花枝钻了出来，开着一串串紫花，像一群从校园里探出头来的孩子，对着外面的世界招手。我顺着围墙边的缺口钻进去，眼前的老操场，已经完全被紫色的花潮占领了，当年我们用来上体育课的沙坑，里面长满了三角梅的花枝，紫花开在细沙上面，像给沙坑铺了一层紫色的绒。

操场边的那两排旧教室，土坯墙的墙面已经斑驳，木窗户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可窗台上全都长满了三角梅的小花枝，紫花从窗户里面探出来，像一个个坐在教室里的小脑袋，好奇地往外看。我走到最东边的那间教室，那是我们当年的五年级教室，我和阿薇的座位，就在靠窗的那一排。我走到窗户边，往里面望，当年的旧课桌椅早就不在了，地上长着软软的草，落满了紫色的花瓣，教室后面的那面旧黑板，还靠在墙边上，黑板面上用白粉笔写的半首诗，还能隐隐约约看见痕迹——“三角梅开紫满墙，秋风过处尽诗行”，那是阿薇当年趁老师不在，偷偷在黑板上写的，我还在下面给她补了一句“岁岁花潮如约至，不负人间好秋光”。几十年过去，粉笔字的痕迹淡了，可藏在字里的心意，被年复一年的花瓣盖着，永远都不会消。

我从教室门口的破木门走进去，踩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走到当年我坐的那个位置。地面上还留着当年课桌腿压出来的浅浅的凹痕，我蹲下来，指尖摸着那个凹痕，想起上课的时候，我总在课桌底下偷偷给阿薇递小纸条，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三角梅，她收到纸条，就趴在桌面上偷偷笑，刘海垂下来，挡着眼睛，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教室的窗台边，当年我们刻在木框上的两个名字，现在还清清楚楚留在那里，名字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根细细的三角梅藤，开着一朵小小的紫花，像把两个名字，用一朵花永远连在了一起。

教室外面的走廊，我们当年用砖头砌的花台，现在已经完全被三角梅的花藤盖满了。花台里的紫花顺着走廊的栏杆往外爬，把整条走廊都变成了紫色的花廊。我顺着花廊慢慢走，风从走廊的一头吹过来，带着满廊的花瓣往我这边飘，我走在花廊中间，像走在一条通往少年时代的时光隧道里。我想起当年的深秋，上完最后一节课，夕阳的光从走廊的西边照过来，把三角梅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和阿薇留在教室里打扫卫生，扫着扫着，就跑到走廊边摘花，把花瓣撒得满走廊都是，被班主任抓个正着，罚我们第二天把整个走廊的地都拖一遍。我们第二天早早来到学校，一边拖地，一边偷偷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捡起来，夹进课本里，两个人对着笑，拖完的地面上，还留着淡淡的花香。

学校后面的那棵大芒果树，几十年过去，长得更加粗壮了。树身上爬满了三角梅的藤蔓，紫花和芒果树深绿色的叶子缠在一起，树桠上还挂着几个晚熟的小芒果，果香混着花香，飘得老远。芒果树下面的旧双杠，铁管已经锈得发红，三角梅的藤蔓顺着双杠往上爬，把整个双杠都裹在了花藤里，紫花开在双杠的横杆上，像给双杠戴了一串紫色的花环。我想起当年我总在这个双杠上翻跟头，阿薇就站在旁边给我拿衣服，手里攥着几朵三角梅，我翻下来的时候，她就把花别在我的领口上，说我翻跟头的时候，像一只会飞的紫蝴蝶。现在我伸手摸了摸锈迹斑斑的双杠，花瓣落在我的手背上，像她当年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操场的主席台，水泥台面已经裂了好几道缝，三角梅的花枝从裂缝里钻出来，在主席台上开成了一大团紫花。我顺着主席台的台阶走上去，站在台上往整个校园望，漫山的紫色花潮从校园的围墙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旧学校都裹在了紫色的梦幻里。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山坳里的稻香，我仿佛听见了当年的下课铃声，听见了孩子们在操场上追跑打闹的笑声，听见阿薇站在我身边，轻轻喊我的名字，风把她的声音揉在花香里，飘得很远很远。我站在主席台上，张开胳膊，成千上万的花瓣飞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头发上，我忽然就觉得，那些少年时代的时光，根本没有走远，它们就藏在这些花里面，只要我站在这里，它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完完整整裹进少年时的温暖里。



第六章 溪涧边的花瀑

从老学校的后门走出去，往下走几百级小石阶，就是山坳里那条绕着村子流的清溪。清溪的两岸，全都长满了紫色的三角梅，花枝顺着岸边的石坡往下垂，一直垂到水面上，成千上万的紫花凑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紫色花瀑，从岸边往水面上淌，风一吹，花瓣簌簌往水里落，整条清溪都变成了流动的紫色花河。你站在溪边往上游望，紫色的花瀑顺着溪流的走向，一叠一叠往山里面延伸，水在花影里流，花在水面上飘，连溪水的颜色，都被紫花映成了淡淡的紫，像整条溪水里，都淌着融化的紫色月光。

我顺着溪边的小土路慢慢走，土路的边缘全是软乎乎的草，草叶上落满了花瓣，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面。溪边的大石头上，也长满了三角梅的花枝，紫花开在青灰色的石头上面，硬冷的石头，忽然就被花的柔意裹住了。我走到一块最大的平石头边，坐下来，石头表面被溪水常年冲刷，光滑又清凉，上面落着厚厚的一层花瓣，像给石头铺了一张紫色的坐垫。我把鞋子脱下来，把脚伸进溪水里，溪水凉丝丝的，从我的脚背上淌过去，水面上飘着的花瓣，顺着水流从我脚边滑过去，像一群紫色的小鱼，慢悠悠游向远处。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午后，我和阿薇跑到这里来摸螺蛳。我们挽着裤腿站在溪水里，她的裤脚被水打湿了，贴在脚踝上，手里攥着半把刚摸出来的螺蛳，岸边的三角梅花瀑被风一吹，花瓣大片大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竹篮里，落在我们站着的水面上。她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说你看，这些花比我们还爱这条溪，抢着要往水里跳。那天我们摸了满满一竹篮螺蛳，回家用辣椒炒了，就着自家酿的米酒吃，花瓣落在竹篮里，螺蛳的鲜气里，都带着淡淡的花香。现在我坐在当年我们坐过的这块石头上，水面上的花瓣还是像当年那样，慢悠悠往远处漂，我伸手往溪水里捞，捞上来三四片紫花瓣，放在掌心里，阳光照着它们，暖融融的，像阿薇当年落在我手心里的指尖。

溪边有一道小小的跌水，溪水从半米高的石头上淌下来，形成一道细碎的小瀑布。瀑布两边的三角梅藤蔓往中间探，在小瀑布的上方搭成了一个天然的花洞，紫花垂下来，盖在飞溅的水花上面，飞溅的小水珠打在花瓣上，把花瓣洗得紫莹莹发亮。我走到小瀑布边，站在花洞下面，飞溅的小水珠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混着花瓣的香气，吸进肺里，整个人都变得清透起来。我看见几条小小的石缝鱼，在瀑布下面的水潭里游来游去，它们的身上沾着细碎的紫色光斑，那是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水面上投下来的。小鸭子从下游慢悠悠游上来，它们把头扎进水里，再抬起来的时候，扁嘴上沾着一片紫色的花瓣，滑稽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溪岸的转弯处，有一片小小的沙洲，沙洲上全是细软的白沙子，上面长满了三角梅的花枝，紫花开在白沙子上面，紫的花，白的沙，绿的叶，颜色干净得像一幅画。我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走到沙洲上去，沙子软乎乎的，从我的脚趾缝里钻出来，沙子里面混着好多被溪水冲上来的花瓣，紫莹莹的，和白沙子混在一起，像把紫色的星星撒进了白沙子里。我蹲下来，用手在沙子里扒了个小坑，把我掌心里攒的十几片花瓣放进去，然后用细沙子轻轻盖上，像把一个小小的紫色梦幻，安放在这片连风都慢半拍的沙洲上。

身后的溪水还在慢悠悠地淌，浪涛拍着石岸，发出像旧书页翻动的轻响。我刚要直起身，指尖忽然触到沙下一点硬凉的东西，拨开表层的细沙，半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露了出来，木纹里还嵌着几星没褪尽的朱红漆痕。木牌边缘早被溪水冲得圆钝，正面刻着的“渡”字却还清晰，像谁在很多年前，用凿子一笔一画刻下的念想。

我正对着木牌出神，岸上传来竹杖点地的轻响，抬头看见守林的阿公挎着竹篮站在石径上，他笑着朝我招手，说这沙洲上的三角梅，都是三十年前一位守桥的老工匠种的。那时候溪上的木桥被山洪冲垮，老工匠带着徒弟在岸边搭棚子修桥，每天收工就把随身带的三角梅花枝往沙洲的沙地里插，说等花开满了，桥也就修好了。桥修好的那天，老工匠把刻了“渡”字的木牌埋在沙洲最软的地方，说要给这条溪留个念想，让往后路过的人，都能在这儿歇脚，接住从水上漂来的花瓣。

阿公说，后来老工匠跟着儿女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可那些插下的花枝一年年蔓延开，把整片沙洲都铺成了紫花的海。这么多年来，常有路过的人学着他的样子，把捡来的花瓣埋进沙里，有人埋的是赶路时随手摘的野花，有人埋的是没说出口的心事，还有人埋过半张写了诗句的便签，溪水涨了又退，沙里的东西大多被冲走，唯独这片三角梅，一年比一年开得盛。

我把那半块木牌轻轻放回沙坑，重新用混着紫花瓣的细沙盖好，刚直起身，风就从溪面上卷过来，沙洲上的花枝轻轻摇晃，落下来的新花瓣飘在我肩头，也飘在水面上，顺着溪水往远处流去。那些被埋进沙里的花瓣不会烂，它们会顺着沙层里的潮气慢慢生根，等来年春雨漫过沙洲，这里又会抽出几枝新的三角梅，在白沙子上开出新的紫花。

原来我刚才埋下的哪里是什么独属于自己的小梦幻，不过是接过了三十年前递过来的那枝花。往后再有谁踩着石头走到这片沙洲，脚趾缝里钻进软乎乎的白沙，指尖触到沙里的紫花瓣，也会像今天的我一样，忽然撞见一份藏在山水里的、从来没断过的温柔。





作者简介：陈熠明，笔名心灵诗幻，男，1976年生，广西平果市人。爱好文学创作，曾有六千多篇诗歌作品发布于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时任星连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职业于中医，热衷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诗是文笔与文笔的向往，诗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心。诗是千难和万险的将来，诗是岁月与年华的渴望。诗是春夏和秋冬的风景，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嘱咐，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