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游之九】边界

林积才

离开骆驼山的时候，日头正烈。十月的桂林还留着夏天的尾巴，热浪从柏油路上翻上来，把远处的山峰都烤得微微晃动。我沿着树荫走，忽然看见前头人行道上有一只猴子。

它走得很慢，一摇一摆，背上还驮着一个小猴子，像个在公园里遛弯的爷孙俩。我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矿泉水，吓得赶紧停住脚。可那猴子理也不理我，径自朝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走过去。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大妈们的包都堆在地上，有的手机还露在外面，这猴子要是翻了包，可就热闹了。

可猴子没有翻包。它从大妈们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片没有风的树林。大妈们也没异样，连节奏都没乱，照样唱着“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扇子一开一合。猴子走到花坛边上，坐下来，挠了挠耳朵，望着远处发呆，那神情跟收工后坐在台阶上抽烟的人一模一样。

旁边一个游人告诉我：“这里的猴子比较文明。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这让我想起那年在贵阳市的黔灵山公园，我与倪志荣一道上山时，一只猴子突然蹿到倪志荣的肩上，惊吓之下，眼镜掉地上，手中塑料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还好猴子只顾吃东西，没有抢眼镜，否则就糟糕了。

游人这话让我安了心。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里的猴子天生就文明，而是有人天天管着。七星景区有专门的野猴管护班，每天定时定点投放玉米、香蕉、南瓜、红薯，就是怕猴子饿急了抢人。所谓温和，其实是有人替它们把日子过稳了。

走到“猴趣”雕塑入口，我花五元钱买了一小袋花生，壮着胆子往里走。前面是个小山坡，走道上有许多游人。往里几步，就见一群猴子：有的挂在栏杆上睡觉，四脚垂下来，像晾着的袜子；有的互相挠痒，拨开毛找虱子；有的在树枝上蹿来蹿去，像顽童玩捉迷藏，一荡就是好几米。

我远远伸出手，想打个招呼。哪知一只猴子突然转过身，直勾勾盯着我。那眼神直白、坦荡，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试探。我吓得后退一步，不敢跟它对视。它朝我走来，我便站着不动。想起手里有花生，试着甩了一颗过去。花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草丛里。一只猴子眼尖，嗖地蹿过去，抓起来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一颗弹珠。它还会剥壳，剥得极熟练，壳吐掉，果仁才慢慢嚼，比不少人都讲究。

正看着，一个穿白色背心的老人来了。他提着两大包食物，边走边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嘴里喊着：“大摇，大摆，下来了！”猴子们像听见了开饭的钟声，纷纷从树上、栏杆上、假山上跳下来，围在他身边。

老人是七星景区的工作人员，他打开包，橘子、香蕉、花生、鸡蛋，一样一样扔过去。猴子们抢着吃，欢蹦乱跳。忽然，一只强壮的大猴子款款地走来，嘴巴张开，露出牙齿，威风凛凛。它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带着分量，像一位将军巡视自己的营地。其它小猴纷纷躲开，避之不及。它护着自己的小猴，如入无人之境，悠闲自在地吃着，直吃到喉咙鼓鼓囊囊，像塞了个核桃。

老人说：“这是猴王，它在存食物呢。其它猴子战战兢兢，抢点就跑，是被打怕了。”

我问老人怎么知道叫大摇。他笑了笑，说老桂林都这么传，从前有只猴王爱抓树干使劲晃，像荡秋千，大家叫它大摇，后来它儿子也学会了，叫小摇。“名字是给人叫的，山是它们的。”老人把最后一个橘子扔出去，拍了拍手，“人老爱给东西起名字，起了什么，就像什么。”

我愣了一下。骆驼山、酒壶山、壶山赤霞，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后来我看见路中间有个女游客在喂猴子吃面包和饼干，悠闲自在，十分融洽。

我的胆子也慢慢大了，用手拿着花生递过去。一只猴子熟练地抓起就跑，也有就地剥了吃的。猴子也会笑。你对它好，它感受到了，就露出牙齿，温柔一笑。那笑法跟人不同，人笑的时候眼角会皱，嘴角会翘，藏着许多说不清的意思。猴子笑得简单，就是咧开嘴，露出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那一刻我确实有点“猴我两忘”，觉得万物皆有灵，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可没高兴多久，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过来，把女游客和我都劝开了。他说别自己喂，猴子被喂刁了嘴，就会拦人、抢包、抓人，园里为这事处理过不少人。他还指了指远处一只尾巴竖得笔直的猴子，说那是被赶出来的散猴，最凶，别靠近。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只猴子蹲在栏杆上，一动不动，眼睛正对着我。我后背一下凉了，赶紧把剩下的花生塞回袋子里，慢慢退到树后。原来那份“文明”，是有边界的。边界不是猴子守的，是人守的。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猴趣”两个字。趣在哪里呢？趣在猴子不装。饿了就吃，怕了就躲，高兴了就咧嘴，输了就一个人蹲在石头上发呆。人活一辈子，学了多少本事，练了多少笑脸，到头来最学不会的，倒是这个“不装”。

可我又想，人不装，未必是好事。人会管住自己，会怕伤到别人，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老人天天带两大包食物来，是工作；管理人员劝我们别喂，是职责。一个是对猴子的痛爱，一个是对人的痛爱，都是在设置“边界”。

云在走，山不动，猴子回山，我回旅馆。有些边界，远一点看着，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