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大竹记忆：《竹阳五门之北门通达门（迎恩楼）》

包克智

大竹记忆：《竹阳五门之北门通达门（迎恩楼）》

一城竹阳，五门分峙，各领一段风华。东门迎朝旭，南门盛文光，西门纳山翠，小东门揽紫气，唯有北门通达门，城楼名曰迎恩楼，居城之正北，承古制礼法，守一方恭谨，是旧时竹阳城里最庄重肃穆的一道城门。

它没有西门络绎不绝的商贾喧嚣，不似南门书卷氤氲的文雅气息，却独带着一份属于北疆官道的沉静，将皇恩、公文、远道而来的官吏与驿马风尘，一并收纳进厚重的石拱门洞之中。岁月更迭，石垣倾颓，高楼消散，唯有迎恩二字，留在县志纸页，留在一代代竹阳老人口口相传的老城记忆里。

稽考《乾隆大竹县志》《续修大竹县志》，竹阳石城肇始于明成化初年，知县李旻征调民力，垒石筑城，初辟四门，北门定名通达门，取道路通达、往来无阻之意。彼时城垣初就，青石粗筑，门楼简朴，北门外一条官道蜿蜒向北，连通渠县、达城，是北向出入县域的要道。明末巴蜀烽烟四起，兵祸连绵，流寇数度袭破竹城，整座城郭墙塌楼焚，通达门的城楼在战火里化为残垣，青石散落荒草，曾经驿马往来的官道，一时间冷落萧条，只剩断石埋于尘土，正所谓“兵戈染遍巴山土，雉堞倾颓满野芜”。

鼎革之后，海内渐安。康熙九年，知县俞宣琅主持重修城垣，补砌崩塌的石墙，复建四门城楼；康熙五十二年，崔致远再度修葺，加固楼台。及至乾隆五十九年，知县刘佳琦重开小东门，竹阳古城最终定型为五门五楼的完整格局，通达门之上的城楼正式定名迎恩楼。古礼之中，北为尊位，朝堂居北，“迎恩”二字，便是恭迎皇命、承接恩诏的寓意，这也注定了这一座城门与众不同的气质。邑人有诗记之：“北城高阁峙云边，恭接恩光落竹川。驿路遥遥通远郡，一帘清寂对荒田。”寥寥数语，写尽迎恩楼独有的肃穆。

若是说西门是商旅的通衢，那北门，便是礼法与驿传之门。按照旧时规制，但凡朝廷下颁的诏书、公文，外地赴任、过境的官员，皆由北门入城。每逢接旨大典，县衙官吏、乡绅耆老，早早便齐聚迎恩楼下，整冠肃立，焚香候旨。青石铺就的门洞之内，仪仗缓缓而行，鼓乐低回，庄严肃穆。北门之内，便是正北街，关岳庙、药王庙依次排布，香火绵长，与迎恩楼彼此呼应，为这一方城门添上厚重的人文底色。北门外的官道，驿卒策马扬鞭，铃音遥遥，往来传递文书，驮载政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鼎盛之时的迎恩楼，巍峨端正，不尚繁饰。城台由大块青条石层层垒砌，石缝以糯米灰浆填实，稳固如山。拱形门洞宽阔厚重，车马从容通行，长年踩踏之下，门槛与路面的青石，被磨出温润柔和的包浆。城台之上，木构楼宇方正沉稳，黛瓦覆顶，飞檐平缓，不似其他门楼那般灵动俏丽，自有端庄持重之风。晴日登楼向北远眺，平畴连绵，远岗如屏，田垄蜿蜒，村落疏疏落落；风起之时，松竹摇响，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驿马的铃声，穿过旷野，直抵城楼之下。寻常百姓赶集游市，多走东西南门，若非要事，甚少从北门穿行，于是这里常年少市井喧闹，安静从容，恰如古人所言：“楼前不竞人间市，独待恩光到县庐。”

繁华难久，盛景有终。晚清以降，时局飘摇，乱世风雨一点点侵蚀着这座庄重的古楼。先是官府财力拮据，修缮日渐疏懒，木梁朽坏，瓦当零落，丹青剥落；继而匪患频生，兵戈再起，迎恩楼下，不再是恭迎恩诏的仪仗，而是往来不息的兵旅。往日肃穆的礼仪渐渐淡出人间，北门才慢慢放下礼制的矜持，寻常乡民、挑夫小贩，也渐渐从此出入，肃穆的官门，一点点染上俗世烟火。民国年间，世道动荡，城墙门楼屡遭损毁，迎恩楼数次小修，终究难挽颓势，昔日巍峨高楼，日渐破败，只剩下残缺的骨架，静静伫立在城北，目送岁月流转。

新中国成立之后，城市迎来新生，老城改造的浪潮席卷竹阳。为拓宽道路、适应城市发展，绵延数百年的古城墙陆续拆除，一座又一座城门、城楼相继消失在竹阳的版图之中。迎恩楼的木构楼宇被拆解，梁柱、椽瓦散落，厚重的青石城台、拱券门洞，也在修路之中夷为平地。曾经迎接恩诏、目送驿马的北门，从此不复存于地面。如今的城北，道路纵横，楼宇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现代城市的繁华景象，很少有人知道，脚下这片土地，便是当年通达门、迎恩楼的旧址。只有那些亲历过老城岁月的长者，提起大竹五门，还能清晰说出北门的故事，记得那一座迎恩楼，记得当年官道之上，遥遥传来的驿铃。

五门之中，迎恩楼或许没有那么多热闹的传说，没有络绎不绝的客商故事，可它承载的，是一座古邑对于礼法的敬畏，是旧时县域与王朝相通的脉络。它见证过圣旨入城的隆重，听过驿卒奔忙的马蹄，看过荒田变作良田，见过一代又一代竹阳人的生息繁衍。城门可以拆去，高楼可以湮灭，可藏在“通达”与“迎恩”二字背后的风骨，早已融入竹阳的乡土血脉。

“古楼已逐风尘去，犹有恩名记旧墟。”当我们回望竹阳五门，寻访通达门与迎恩楼的前世今生，我们寻觅的，不只是一座消失的古建筑，更是属于这座老城的一段礼制往事，一段巴山驿路的悠远记忆。岁月无声，山河长存，那些曾经矗立在竹阳大地的城楼，早已化作乡土深处的印记，任凭时光冲刷，依旧在大竹人的记忆里，静静矗立，永不消散。

大竹记忆：《竹阳五门之北门通达门（迎恩楼）》

【文字】：包克智

【製作】：包克智

【图片】：包克智

作者声明：图片系情景再现与实物实景有出入和差异，敬请谅解，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