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外高加索三国》连载（9）

书与远方

第五章 石头史诗：三国建筑特色与文明密码

5.1 宗教建筑：信仰的物质载体

外高加索的宗教建筑，是这片土地上最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从亚美尼亚荒原上朴素庄严的石质教堂，到格鲁吉亚山巅上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十字形教堂，再到阿塞拜疆城市中装饰精美的清真寺和经学院，每一座宗教建筑都是一部用石头书写的信仰史。这些建筑不仅是宗教仪式的场所，更是各民族审美理想、技术智慧和精神追求的物质化表达，它们在千百年的风雨中屹立不倒，见证了外高加索文明的兴衰与传承。

亚美尼亚石质教堂：穹顶形制与凝灰岩美学

亚美尼亚的宗教建筑以其独特的石质教堂而闻名于世，被誉为“石头的史诗”。亚美尼亚教堂最显著的特征是其集中式穹顶形制——整个建筑以一个中央穹顶为核心，平面呈十字形或多边形，穹顶坐落在方形基座上，通过鼓座过渡到圆形穹顶，顶部竖立着十字架。这种形制最早出现于公元4世纪，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在公元7世纪趋于成熟，成为亚美尼亚宗教建筑的经典范式。与拜占庭教堂的宏大华丽不同，亚美尼亚教堂通常规模不大，但造型极为凝练和庄严，每一个线条和角度都经过精心的计算，呈现出一种几何般的纯粹和秩序感。

亚美尼亚教堂的建筑材料主要是当地出产的凝灰岩（tuff），这是一种由火山灰沉积形成的岩石，质地较轻，易于雕刻，而且颜色丰富，有粉红色、橙黄色、灰色、黑色等多种色调。亚美尼亚的工匠们利用凝灰岩的这些特性，创造出了独特的建筑美学——教堂的墙壁由切割整齐的凝灰岩石块砌成，石块之间的接缝极为精密，甚至无法插入一张薄纸；墙壁表面通常不施粉饰，直接露出凝灰岩的天然色泽和纹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风雨的侵蚀，石头的颜色会逐渐变得深沉而丰富，呈现出一种古朴而温暖的质感。在阳光的照射下，粉红色和橙黄色的凝灰岩教堂会散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与周围荒凉的高原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给人一种既庄严又温暖的视觉感受。

亚美尼亚教堂的装饰风格也独具特色。与哥特式教堂的繁复雕刻和拜占庭教堂的华丽马赛克不同，亚美尼亚教堂的外部装饰极为简洁，通常只有几何纹样和十字架图案的浅浮雕，内部也很少有壁画和镶嵌画，主要依靠建筑本身的比例和光影来营造神圣的氛围。这种极简的装饰风格反映了亚美尼亚使徒教会的神学理念——强调信仰的内在性和精神性，反对外在的浮华和偶像崇拜。然而，在一些重要的教堂中，亚美尼亚工匠也会在入口处和鼓座上雕刻精美的宗教图案和人物形象，这些雕刻虽然数量不多，但技艺极为精湛，是亚美尼亚宗教艺术的珍贵遗产。

图5-1 埃奇米阿津大教堂（书与远方摄）

亚美尼亚最具代表性的教堂包括埃奇米阿津圣母大教堂（亚美尼亚使徒教会的总部，建于公元4世纪，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主教座堂之一）、圣赫利普西姆教堂（建于公元7世纪，是亚美尼亚早期教堂建筑的典范，以其完美的比例和精美的雕刻而闻名）、格加尔德修道院（建于公元13世纪，部分建筑直接从山岩中开凿而出，被誉为“岩石中的奇迹”，与周围的峡谷景观融为一体）、塔特夫修道院（建于公元9世纪，坐落在悬崖边缘，是中世纪亚美尼亚最重要的文化和学术中心之一）。这些教堂和修道院不仅是宗教建筑的杰作，也是亚美尼亚民族精神的象征，它们在千百年的历史中经历了无数次的地震、战争和异族统治，却始终屹立不倒，成为亚美尼亚文明延续的物质见证。

格鲁吉亚十字形教堂：山地环境的建筑融合

格鲁吉亚的宗教建筑以其独特的十字形教堂和与自然环境的完美融合而著称。格鲁吉亚教堂最典型的形制是“集中式十字形”（cross-in-square）——平面呈正方形，中央是一个高大的穹顶，四个方向各有一个半圆形或矩形的后殿，形成一个十字形的空间布局。这种形制在公元6世纪开始出现，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在公元十一至十三世纪的巴格拉特王朝黄金时代达到了巅峰。与亚美尼亚教堂的凝练和庄严不同，格鲁吉亚教堂通常更加高大和挺拔，穹顶更加高耸，立面更加丰富，整体呈现出一种向上飞升的动态感，仿佛要与周围的高山一较高下。

格鲁吉亚教堂最显著的特征是其与自然环境的深度融合。格鲁吉亚是一个多山的国家，大高加索山脉和小高加索山脉纵贯全境，格鲁吉亚的教堂和修道院往往建在最险峻、最壮观的自然环境中——有的建在悬崖边缘，有的建在山巅之上，有的建在峡谷深处，有的建在河流交汇处。这些建筑不是对自然的征服和改造，而是对自然的顺应和融入——建筑师们根据地形的特点来设计建筑的布局和形态，使建筑成为自然景观的有机组成部分。例如，卡兹别克山下的格尔盖蒂圣三一教堂坐落在海拔2200米的山巅上，背景是卡兹别克雪山的雪峰，教堂的简洁轮廓与雪山的雄伟形态相互呼应，构成了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成为格鲁吉亚最具标志性的景观之一。

图5-2 格尔盖蒂圣三一教堂（书与远方摄）

格鲁吉亚教堂的建筑材料主要是当地的石材，包括石灰岩、砂岩和凝灰岩。与亚美尼亚教堂统一使用凝灰岩不同，格鲁吉亚的工匠们会根据当地的地质条件选择不同的石材，因此不同地区的教堂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和质感——东部的教堂多用灰色和黄色的石灰岩，显得古朴而厚重；西部的教堂多用绿色和灰色的砂岩，显得清新而灵动。格鲁吉亚教堂的立面装饰比亚美尼亚教堂更加丰富，工匠们会在墙壁上雕刻精美的几何纹样、植物图案和宗教符号，尤其是在窗户周围和入口处，装饰尤为精美。格鲁吉亚教堂的窗户通常较小且狭长，呈拱形或马蹄形，窗户上有精致的石雕花格，阳光透过花格洒入教堂内部，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营造出神秘而神圣的氛围。

格鲁吉亚最具代表性的教堂和修道院包括姆茨赫塔的斯维特茨霍维利大教堂（建于公元11世纪，是格鲁吉亚正教会的精神中心，格鲁吉亚历代国王的加冕和安葬之地，教堂内部有著名的“生命之柱”）、第比利斯的圣三一大教堂（建于二11世纪初，是格鲁吉亚最大、最高的东正教教堂，也是第比利斯的城市地标）、格拉提修道院（建于公元12世纪，是大卫四世国王创办的学术和文化中心，修道院的壁画是格鲁吉亚中世纪绘画艺术的巅峰之作）、瓦尔德齐亚洞穴修道院（建于公元12世纪，是直接从山岩中开凿而出的庞大洞穴建筑群，包含教堂、修道院、宫殿和防御工事，被誉为“岩石中的城市”）、阿纳努里城堡修道院（建于公元17世纪，坐落在水库边的山丘上，其蓝色穹顶和红色砖墙在碧水蓝天的映衬下格外美丽，是格鲁吉亚最上镜的修道院之一）。

阿塞拜疆伊斯兰建筑：穹顶、花窗与装饰美学

阿塞拜疆的宗教建筑以其精美的伊斯兰建筑风格而闻名，融合了波斯、阿拉伯和突厥的建筑传统，形成了独特的地域特色。阿塞拜疆的清真寺和伊斯兰宗教建筑通常具有以下特征：中央穹顶、拱形门廊、宣礼塔、彩色琉璃砖装饰、几何纹样和阿拉伯铭文。与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教堂的朴素庄重不同，阿塞拜疆的伊斯兰建筑更加华丽和精致，装饰极为丰富，色彩鲜艳，体现了伊斯兰文明对美的极致追求。

图5-3 舍基可汗宫花窗（图片来自网络）

阿塞拜疆伊斯兰建筑最具代表性的是巴库老城的希尔凡沙宫建筑群和沙马基的聚马清真寺。希尔凡沙宫建于15世纪，是希尔凡王朝的宫殿和宗教建筑群，包含宫殿、清真寺、陵墓和皇家浴室，建筑以白色石灰岩砌成，装饰精美，尤其是入口处的石雕和陵墓的穹顶，代表了阿塞拜疆中世纪建筑艺术的最高水平。沙马基的聚马清真寺始建于8世纪，是高加索地区最古老、最大的清真寺之一，历经多次重建，其独特的“多柱式”礼拜大厅和精美的木雕门是伊斯兰建筑艺术的珍贵遗产。

阿塞拜疆伊斯兰建筑的装饰艺术极为发达，工匠们擅长使用彩色琉璃砖、石膏浮雕和木雕来装饰建筑的墙面、穹顶和拱门。琉璃砖通常以蓝色、绿松石色、黄色和白色为主，拼贴出精美的几何纹样、植物图案和阿拉伯铭文，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给人一种梦幻般的视觉感受。石膏浮雕则多用于室内装饰，工匠们在石膏上雕刻出细腻的几何纹样和《古兰经》经文，工艺极为精湛。阿塞拜疆的伊斯兰建筑还以其独特的“花窗”（shebeke）而闻名——这是一种用彩色玻璃和木质框架拼贴而成的窗户，不用任何钉子和胶水，完全依靠木块之间的咬合来固定，图案精美，色彩斑斓，阳光透过花窗洒入室内，在地面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营造出神秘而浪漫的氛围。

高加索建筑的共性技术与风格分野

虽然外高加索三国的宗教建筑风格各异，但它们也共享着一些共同的技术特征和设计理念。首先，三国的宗教建筑都以石材为主要建筑材料，这与外高加索地区丰富的石材资源和多地震的地质条件密切相关——石材不仅坚固耐用，而且具有良好的抗震性能，能够在频繁的地震中保护建筑的安全。其次，三国的宗教建筑都采用了穹顶技术，穹顶是宗教建筑中最具象征意义的元素，代表着天空和神圣的领域，三国的工匠们都发展出了精湛的穹顶建造技术，能够在方形基座上建造出稳固而优美的圆形穹顶。第三，三国的宗教建筑都注重与自然环境的协调，无论是亚美尼亚的高原教堂、格鲁吉亚的山地修道院还是阿塞拜疆的城市清真寺，都力求与周围的自然景观和城市环境融为一体，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建筑理念。

图5-4 石雕十字架（书与远方摄）

然而，三国宗教建筑的风格分野也是显而易见的，这种分野反映了各民族不同的宗教传统、审美理想和文化性格。亚美尼亚教堂以凝练、庄严和极简为特征，反映了亚美尼亚使徒教会的神秘主义倾向和亚美尼亚民族坚韧内敛的性格；格鲁吉亚教堂以高大、挺拔和与自然融合为特征，反映了格鲁吉亚正教会的神秘主义传统和格鲁吉亚民族浪漫热情的性格；阿塞拜疆清真寺以华丽、精致和装饰丰富为特征，反映了伊斯兰文明的审美追求和阿塞拜疆民族外向包容的性格。这种风格分野使得外高加索的宗教建筑呈现出丰富多彩的面貌，每一座教堂和清真寺都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瑰宝，共同构成了外高加索文明的建筑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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