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湖苇秋

那秋

文图 | 那秋 20828151

一

“开镰——喽！”

喊声落进水里，弹了一下，散进雾里。立冬。天没亮透，沿湖村庄的船已经离了岸。桨声轻，船吃水深，镰刀搁在船板上，刃口朝天。再过一个时辰，它们要跟两万亩芦苇说话。

芦苇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它只是白着。立冬前后的苇花是马踏湖最后一场铺张——像降落伞，像孔明灯，在风里飘。湖区人知道，这景象从今天起要匆匆过去。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正是镰刀要来的时候。

二

湖区人不说收苇子，说过苇秋。

三个大秋不如一个苇秋忙。这十几天，在外打工的人要赶回来。每家几亩苇田。可人还是回来了。苇秋不割苇子，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船到苇地，人站定。臂揽苇束入怀，镰刀咔嚓。苇子齐刷刷倒在肩头。打捆时，苇绺子在丫根、中腰、末梢各刹一道，苇捆举过头顶，摔进苇地，蹬滚三脚。不松不散。

摔捆的声响撞进苇丛，野鸭苇雀腾空而起。鸟飞的时候，芦花也跟着飞。分不清哪是惊散的鸟，哪是被镰刀抖落的絮。

三

中午，运苇的小船从河道过来。各家备好的饭菜送到地头，干活的人在坡里吃。有人临时生火，取河水炖鱼。人在地头忙，鱼在锅里炖着。鱼是湖里的，水是湖里的，苇茬扎在脚边，苇捆码在身后。

有人割了四十多年苇，手没有离开过苇绺子。他说，过去芦苇是命根子——盖屋，编席，编筐，结网。一根大苇能卖一角多钱，湖区人叫它“朝天草”。他还在割。割倒的苇子上了船。

四

一部分运出去，一部分留下来，等人编。

编苇的人，手指间苇条来回穿梭，编成兔，编成马。手艺的根不在那些造型里。在更早的地方：剖苇，分篾，压角，回纹。在席的经纬里，在筐的转圈里。

从前马踏湖的苇编，是席，是筛，是篮，是笼，是炕上铺的、手里提的、灶上用的。一根芦苇从水里长出来，被割倒，被捆紧，被剖开，变成一个人每天摸得到的东西。链条长到一个人可以在里面过完一辈子，短到一把镰刀、一双粗手就把它从头到尾攥住。

五

苇花没停。

老苇客直起腰，芦花落在白发上，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霜。手没有停。他知道水好了，苇子有了油性，连震旦鸦雀也回来了。他不想这些。他想的是明天还有几亩要割，苇绺子够不够，腰还能不能弯下去。

立冬的太阳升起来，照着割倒的和还没割倒的。割倒的苇是白的，没割倒的也是白的。太阳不区分。

芦花不回答。它只是白着，漫过苇秋最忙的那几天，白到镰刀够不着的地方去。那些深水里，大船进不去，人也不常去。芦花在那里继续白着，像这片湖给自己留的一口气。

附记：

淄博桓台马踏湖，由乌河、孝妇河、猪龙河等河流汇聚而成，湖沟纵横两千余条，两万亩芦苇荡铺展在鲁北平原，是我国北方典型的内陆浅平湖泊湿地，是国家湿地公园，素有“北国江南”“江北水乡”之称。芦苇荡不只是风景，也是鸟群和苇客共同守住的一片手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