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研究苑·无名之光(散文)

林泉墨语

<p class="ql-block">有些光,是在聚光灯下的;但更多的光,隐没在风沙与尘土里。</p><p class="ql-block">它可能是长眠陵园的烈士,是隐姓埋名的科研者,是凌晨扫街的环卫工,也是大漠深处一棵不起眼的胡杨树。</p><p class="ql-block">它们不耀眼,却把根死死扎进地底,撑起了这片土地最坚实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前,不到二十岁的我,一身黄沙扎进塔里木盆地。如今我已六十多岁,去年秋天,重走了一趟沙漠公路。</p><p class="ql-block">车停在轮台白色的“零公里碑”前。向南望去,黑色的柏油路像一把利剑,直劈向塔克拉玛干的腹地。</p> <p class="ql-block">观景台上,年轻的游客穿着鲜艳的冲锋衣,举着手机,在“塔里木沙漠公路”的石碑前拍照,发出一阵阵惊叹:</p><p class="ql-block">“太壮观了,真是奇迹!”</p><p class="ql-block">石碑无声,秋风掠过。人们惊叹于眼前的坦途,却极少有人知道,几十年前,是谁在这片“死亡之海”里,一寸一寸抠出了这条路。</p> <p class="ql-block">那是八十年代初。王进喜那辈老石油人拼了命摘掉了国家“贫油”的帽子;塔里木石油大会战,是为了让国家的血脉里流淌充足的油气。</p><p class="ql-block">要运出宝藏,就得先有路。</p><p class="ql-block">不到二十岁的我,已经在这养路段摸爬滚打了三年。我们道班七个人,六个维族,就我一个汉族。</p><p class="ql-block">班长库尔班大叔,古铜色的脸上刻满风沙,他操着生硬的汉语喊我“小安徽”,处处照应。</p><p class="ql-block">在纯沙里修路,难如登天。没有土,也没有石头。</p> <p class="ql-block">我们从两百多公里外的轮台大河口拉来石子,拌上石灰和水,做成三合土;用编织袋灌满沙子,一层层码起来定住路基;再用重型压路机,在干沙上生生震实。</p><p class="ql-block">沙尘暴刮起来遮天蔽日,夜里帐篷常被连根拔起,大家裹着被子在黑风里追。</p><p class="ql-block">风停了,铺盖全被流沙掩埋。吃饭时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风卷着沙子往嘴里灌,咬一口馒头,满嘴嘎吱嘎吱直响。</p><p class="ql-block">可最让人头疼的,是路修好了,却保不住。</p> <p class="ql-block">今天铺平的路,明天一场风沙就被吞得无影无踪。种树不活,弄防沙坝又太费钱,这条路成了压在大家心头的一块巨石。</p><p class="ql-block">直到老段长去了趟博斯腾湖。</p><p class="ql-block">他看到湖边有铁杆芦苇的地方,沙丘被挡在了外面。他买回几大捆,我们把芦苇截成五六十公分长,在路边随便插着试。</p><p class="ql-block">风沙再起时,没插芦苇的地方路被埋了;插了芦苇的地方,竟真的挡住了风沙。</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拉上线,把芦苇插成整齐的田字形,一排排,一列列。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草方格”。</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滴灌接上了,我们在方格里种下红柳和梭梭。这是一寸一寸,从沙漠嘴里抢回来的。</p><p class="ql-block">去年重走这条路,每隔四公里便有一座水井房。守林的老夫妻清晨拿着铁锹,把被风吹歪的红柳苗扶正。</p> <p class="ql-block">我和护林的老哥攀谈,他指着远处:“老哥,你看那片林子,长得多好,那是几代人的心血。”</p><p class="ql-block">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暮秋的南疆,金色的沙丘连绵起伏,湛蓝的湖水倒映着胡杨。</p><p class="ql-block">红柳一丛丛、一簇簇,像大漠里燃烧的余烬。</p><p class="ql-block">看着这些树,我突然想起了库尔班大叔,想起了老段长,想起了那些啃着沙子馒头的兄弟。</p> <p class="ql-block">难道你不觉得,这些扎根大漠的胡杨和红柳,正像极了那些修路的人、守路的人吗?</p><p class="ql-block">他们没有丰功伟绩,甚至在零公里碑上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p><p class="ql-block">他们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但风一停,他们又直起腰。</p><p class="ql-block">正是这些千千万万的无名者,用一辈子的风霜,把自己熬成了大漠里最亮的光。</p><p class="ql-block">这光,不刺眼,却在遮天蔽日的黄沙中,照亮了国家的大动脉,也照亮了后人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