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的雕刻人生

大江

　　有些人的年龄写在身份证上，有些人的年龄却藏在笑声里。老王头王金根，显然属于后者。我们叫他“小王”，不是因为他真的小，而是因为他一开口、一抬手、一眯眼，岁月就像被他偷偷拿刻刀修掉了几十年。

　　昨天，我和上海战友通电话，问起“小王”的身体状况，竟意外得知他去年已经病故了。挂断电话后，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一个雕刻艺术家，一个性格开朗、情趣广泛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这世上的石头还没被他刻完，笑话也还没被他讲完，人却先退场了。

　　我们习惯称他为“小王”，一是因为他性格开朗，非常平易近人，给我们创造了忘年之交的氛围。我与他相处时爱开玩笑，他也喜欢我们这种年轻化的称呼。二是因为他喜欢幽默，从言谈举止中，总能感受到一种充满活力的情趣。与同龄人相比，他的心态似乎年轻了几十年。别人是岁月催人老，他倒像把岁月哄好了，让岁月替他打下手。

　　我与王金根老先生的接触，源于战友的引见。2017年，上海战友说要带几个朋友来新疆玩，我正好在乌鲁木齐，就热情地接待他们四人。其中年龄最大的就是王金根。当时他已经80岁了，但无论身体精神状况，还是思维敏捷程度，都不亚于我们这几个刚过60的人。

　　我开车陪伴他们四人去南疆旅行，历经十二天时间，先后去了库尔勒、和田、喀什、阿克苏等南疆的大部分地域。途中，我与老王头进行了深入交流，对他的雕刻人生也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王金根二十岁就开始了雕刻生涯。由于他心灵手巧，善于琢磨，悟性极高，而且坚持不懈，在几十年雕刻过程中，掌握了扎实的雕刻技巧。说得通俗点，别人看石头是石头，他看石头，大概已经在心里听见石头喊：“来吧，给我换个模样。”

　　我们在南疆旅游的路上，王金根自豪地向我介绍了他在雕刻艺术方面的经历和成绩。尤其说起1997年参加文化部组织的赴美国参加中国民间工艺大展时，作品引起国际性的轰动，他讲到那个场景时都显得格外兴奋。

　　他还说在那次参展时，自己雕刻的一件石壶就卖了六十多万美元，后来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共同评为“一级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家”。他说这些时，眼睛亮得像刚打磨过的石面，我听着，也觉得那一路的风沙都变得有艺术气息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王金根老先生之所以取得这样的成绩，与他的执着和努力密切相关。在他六十多年的雕刻生涯中，始终坚持“能把刻刀握到底，能让石头会说话”的信念。成千上万的原石料，在他的刻刀下蜕变成一件件艺术品。石头不会说话，可遇到他，倒真像被赋予了嗓子。

　　他的石雕技法多样而精细，已超越了传统的石雕艺术。对于每一个作品，他都从深雕、浅雕、浮雕、立体雕、实雕、镂空雕等多种技法构思，使作品达到精细、层次分明、立体感强，很多产品的神态都栩栩如生。那些刀法在他手里，不像冷冰冰的技术，倒像一群听话的小兵，指哪打哪，还能顺手打出几分神采。

　　他的刻刀走到哪带到哪。我们在南疆旅游到达阿克苏时，他送给我两把自己雕刻的壶，当场就在壶上刻了一首诗。当我惊讶地赞叹他的雕功时，他回答说：“现在老了，眼神不好，中年时曾经能在头发丝上刻字。”我原来只是听说过有这样的技术水平，没想到王大师竟能在雕刻上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我当时差点想揪根头发下来让他试试，后来一想，算了，别难为自己的头发，也别难为老王头的眼睛了。

　　王金根老先生不仅雕刻艺术顶尖，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在车上给我们唱的越剧非常标准，到我家时给我写了几幅字画，还用我的二胡演奏了几首二胡曲。我那把二胡平时只会哼哼唧唧，到了他手里，竟也像突然通了人情世故，拉得有模有样。一个人能把石头刻活，也能把越剧唱准，把字写稳，把二胡拉出味道，这就不是一般的“手艺好”，而是骨子里有情趣、有修养、有热气。

　　2023年，我去上海看望战友，他说中午的宴席上会遇到一位老朋友。我正在思量是哪一位时，猛然看见″小王″入门而进。几年未见，极为亲切，我们迫不及待地拥抱起来。

　　他说这几年没和我联系，是因为自己患了胃癌，现在治好了，才能挺起胸膛见老朋友。看到他把病情看得那么轻淡，还是那种爽朗而幽默的做派，我们之间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好像他不过是把病痛当成一块不太听话的石头，顺手刻了几刀，又给收拾服帖了。

　　第二天，他特意邀请我们去新场古镇，参观他的雕刻工作室。这里摆放的雕刻艺术品很多，让我看得眼花缭乱。他介绍说，这里的门店面积小，只是摆放一少部分，绝大部分雕刻成品放在库房里。我一听，心里暗想：这哪里是小门店，这分明是一个老雕刻家把大半生都悄悄藏在了门后。

　　在这个展厅里，我更全面地了解了王金根老先生的雕刻成果。他创作的雕刻艺术品有数百件，其中有一百多件为国内外名人和单位所珍藏。

　　他的作品“海之恋”获96浙江省中国民间工艺展览“金奖”，作品“蟹篓”获首届“中国民间艺术展览”金奖，作品“八运圣壶”被人民大会堂管理局收藏于大会堂博览馆。他为香港回归创作的作品“母子深情”和为澳门回归创作的作品“荷塘鲤鱼长城”，也都为有关部门收藏。那些作品摆在那里，不声不响，却像替他讲完了许多没来得及讲的话。

　　我和王金根老先生相互交流虽然只有两次，但实际接触的二十来天中，彼此有了深入的了解。王老身上展现出的那种坚持不懈、精益求精、博采古今的精神令人鼓舞；他在作品上构思精巧、独特、奇妙，处处散发着生动的生活艺术情调和独特的美感，也令人敬佩。一个人有手艺不稀奇，稀奇的是手艺里还藏着他的性情、见识和幽默；一个人有成绩也不稀奇，稀奇的是成绩背后还站着一个可亲可爱的人。

　　王金根老先生虽然离世，但他那些优秀的雕刻作品却永远留在人间，他的执着与不断进取精神也是值得人们学习的。

　　回想起来，一通电话，让我惊闻故人已去；一段南疆同行，让我认识了他的雕刻人生；一次上海重逢，让我看见了他的豁达幽默；一间新场古镇的工作室，让我见证了他沉甸甸的艺术成果。老王头这一生，像是把石头刻出了呼吸，也把自己活成了一件令人仰目的作品。人走了，作品还在；笑声远了，精神还在。那把刻刀仿佛仍在他手里，轻轻一转，石头就开口，岁月也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