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荣昌《钱南园年谱序》 ‍史学夙愿与儒者心期

鲁俊恒

上图：《钱南园楷书立轴》上海博物馆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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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南园先生年谱》为方树梅潜心搜罗乡邦旧籍，遍寻遗存史料纂成。钱沣为云南先贤，其为政清廉，书法和绘画俱佳，备受后世文人推崇。方树梅潜心研究，陈荣昌为其作序，既是赞许方树梅苦心存史，了却长久夙愿，也借序言褒扬钱南园刚直品格。二人躬身搜集整理地方文献，摒弃浮躁，接续滇地儒学薪火，为后世留存珍贵史料，让云南历代先贤事迹得以流传，深刻奠定近代云南乡邦文献研究的根基。一序一书跌宕起伏，揭示近代云南文人的文化传承与担当，也打捞出一段湮没已久的陈年往事。

‍陈荣昌和方树梅是清末守护云南文献的中坚先贤。陈荣昌一介布衣却是清末云南文坛巨匠，其书法造诣和鉴赏水平为地方独树一帜的高地，备受当代云南书画收藏爱好者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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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钱南园先生年谱序》手稿 之一

‍陈荣昌《钱南园先生年谱序》是近代云南研究钱南园学术一篇极具价值的序跋文献。此文既是陈荣昌为挚友方树梅编撰《钱南园先生年谱》所作序言，也浓缩了两位学者毕生尊崇前贤、整理乡邦文献的共同理想。

‍序言之中，陈荣昌坦诚自身有心整理钱南园文献却因世事蹉跎未能完成的遗憾，盛赞方树梅殚精竭虑搜求史料、考订史实，完成年谱编纂的卓越功绩；二人深厚的友情，根植于热爱滇地文化、抢救清代滇中文献的共同志趣。透过这篇序文，既能窥见民国初年云南学人接续文脉的责任担当，亦可重新评定方树梅在云南清代文献整理事业中的奠基性贡献。

一、序言的创作背景与文本主旨

钱沣（南园）是清代云南成就最高、声名最盛的历史人物，立身刚直、诗文书法冠绝一时，是后世云南士人共同推崇的精神标杆。陈荣昌长期研习钱南园与刘墉（字：石庵。电视剧中的刘罗锅）书法，独创石南体。晚清以来，赵藩、陈荣昌、袁嘉谷等人都十分重视搜集钱南园的著作与生平史料。陈荣昌早年便自掏俸禄修建钱南园祠、刊刻南园遗作，但他一直想要编撰《钱南园年谱》，却因为政务繁杂、岁月流逝，垂暮之年依旧未能完成这项心愿，内心深以为憾。

方树梅毕生以搜集滇中文献为毕生事业，耗费多年遍览碑帖、家乘、书札、乡老口述资料，博稽详考编成二卷《钱南园先生年谱》，成书之后请年辈更高的陈荣昌撰写序言。1928年（戊辰），陈荣昌写下这篇序文，文末又附亲笔短札，提醒方树梅对照钱南园手札修正“荔邨卒年”的记载谬误，还归还方树梅交付校勘的滇人诗文集，将序文与治学交流融为一体，这篇手札原稿，比后来刊刻成书的通行序言多出私下商榷学术的真实细节，更能还原二人治学交往原貌。

整篇序言分为三层内涵：其一，追忆自己一生仰慕钱南园，立志整理南园文献却半途搁置的终生遗憾；其二，由衷赞许方树梅苦心搜讨，完成自己数十年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业；其三，剖析自己和钱南园之间德行、才学、立身功业的差距，借此烘托钱南园人格魅力，同时肯定方树梅凭借年谱编纂，让南园精神系统流传后世的重大价值。陈荣昌直言：自己想做而无暇做、畏于繁杂而放弃的事情，方树梅潜心笃行最终完成，“得我心”“匡我所不逮”两句，凝练概括了他对方树梅最高的认可。

二、序文映照下陈荣昌与方树梅的知己之交

陈荣昌比方树梅年长二十余岁，是方树梅学术道路上的前辈，二人由学术结缘，从前辈后辈发展为志同道合的知己挚友，这篇序文就是二人情谊的最好见证。

第一，志趣相同是二人相交的根基。陈荣昌在赠方树梅诗歌中直言“吾友方臞仙，本为滇产知爱滇”，陈荣昌毕生尊崇钱南园，方树梅同样将发掘南园事迹、整理滇人著述当作终身事业，二人都痛感云南地处西南边陲，清代以前很多滇中文献散佚流失，乡贤事迹渐渐湮没无闻，有着守护滇地文脉的共同理想。陈荣昌有心无力，方树梅躬身践行，前辈的理想依靠后辈落地生根，这种精神传承超越普通朋友之交。陈荣昌在序中感慨自己垂垂老矣，岁月虚度，而方树梅数十年坚持搜集文献，帮他弥补毕生遗憾，他发自内心把方树梅当作懂自己的知己，坦言“臞仙知我者，或亦许吾此言为能自知欤”，推心置腹，语辞真挚。

第二，治学切磋是二人交往的日常。写完序言之后，陈荣昌没有就此搁笔，细读年谱书稿，发现年谱中记载荔邨与钱南园同在乙卯年去世，和钱南园留存手札内容相悖，于是亲笔写信提醒方树梅审慎考证、斟酌修改；同时认真校阅方树梅带来的《半园吟草》《五华诗存》等多种云南地方文集，校勘完毕之后悉数归还。一位前辈学者放下身份，一字一句帮后辈审订书稿，二人围绕滇中文献反复商榷考辨，褪去世俗应酬，尽显纯粹的学者之交。往后岁月里，方树梅始终感念陈荣昌的知遇之情，后来陈荣昌去世，方树梅又为陈荣昌编撰《陈虚斋先生年谱》，把陈荣昌推崇钱南园、振兴滇学的事迹写入《云南乡贤事略》，前辈提携后辈，后辈追怀前辈，双向成就，传为滇学佳话。

第三，精神追求一脉相承。陈荣昌为人清正，效法钱南园刚直；方树梅终身不慕仕途，埋头搜集文献，坚守读书人淡泊笃实的本心。二人皆为布艺隐士，但都继承钱南园的君子风骨，陈荣昌借序言告诫方树梅，编撰年谱不仅是整理史料，更是发扬前贤刚正忠恳的品格；方树梅也不负期许，终其一生搜罗滇人著作，接续陈荣昌、赵藩等人编纂《云南丛书》的未竟事业，他们都是近代滇文化复兴的先驱。

上图：《钱南园先生年谱序》手稿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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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序言充分肯定方树梅整理云南文献的学术功绩

在民国时期，云南古籍长期面临着文献散落、记载残缺、史料碎片化的困境：清代滇籍文人的诗文集、手札、碑记大多藏于私家，很难集中查阅；乡贤人物的生平事迹缺乏系统考证，后世对钱南园这样的大儒，大多只知道朝堂气节，对于早年经历、家庭训诫、师友交游、晚年境况了解十分有限。方树梅克服重重困难，遍访滇中藏书之家，搜集家书、手札、题跋、地方志、时人记载，分年编排，逐条标注史料来源，编成体例严谨的《钱南园先生年谱》，填补了钱沣生平系统研究的空白，为后世研究清代滇籍名臣提供详实可靠的文献依据。

结合序言内容，陈荣昌从三个层面评价方树梅的学术贡献：

其一，补前辈之缺憾，完善乡贤研究体系。陈荣昌思索数十年想要编撰年谱，却被俗事牵绊不敢着手，他深知编纂年谱工程浩大，既要广泛搜罗资料，又要细心辨别史料真伪，常人大多畏难放弃，方树梅却耗费数十年光阴沉心于此，完成了老一辈学者想完成而完成不了的工作，把钱南园一生的家世、治学、仕宦、交游完整梳理出来，结束了钱南园生平记载零散碎片化的局面。

其二，深挖史料细节，树立滇人年谱编纂范式。陈荣昌在附信之中重点提到，方树梅依据家传手札考证史实，摒弃道听途说的空泛记载，以原始文献作为年谱写作依据，做到言必有据。后来方树梅编撰《滇南碑传集》《明清滇人著述书目》，延续了这种严谨务实的治学方法，为后世整理云南古代文献树立考据典范，极大推动了清代滇籍人物的学术研究。

其三，赓续滇地文脉，保存云南历史记忆。陈荣昌清楚地意识到，编撰年谱的意义不止于为钱沣一人立传，更在于借钱南园的事迹提振滇地人文风气。清代云南地处边陲，中原学界长期轻视西南学术，滇中学者的著述和事迹容易被后世淡忘。方树梅通过整理钱南园文献，继而广泛搜罗滇中古旧文献，把大批濒临失传的滇人诗文、笔记、碑刻保存下来，抢救大量清代以前云南地方文献，改变了滇中文献大量散佚的局面，为后世云南学术研究保存根基。

‍正如陈荣昌所言，方树梅不仅仅是编成一部年谱，更是接续数百年滇中文脉，让滇地先贤的精神与著作长久流传。本人还收藏有，方树梅《滇南书画录》序、《方氏族谱》序手稿，可见其居功至伟。陈荣昌在这篇序文里的评价，绝非朋友间溢美之词，而是基于学术事实的公允预判。

陈荣昌这篇《钱南园先生年谱序》，跳出传统序跋应酬客套，既有自我反思，又有对挚友的由衷赞许，还有对乡邦文脉的深切关怀。透过文本，我们看到：以陈荣昌、方树梅为代表的近代滇籍学人，怀着敬重前贤、热爱乡土的赤诚之心，让沉寂的云南地方文献大放异彩。

‍近代滇籍文献宗师方树梅（臞仙），以毕生心力搜罗三迤乡邦典籍，1934—1935年自费遍历十二省北游访书，著《北游搜访文献日记》完整记录万里访书全程。本人还藏有其游历实物——谈月色为方树梅篆刻长章「晋宁方树梅万里搜访云南文献所得之印记」。陈荣昌与方树梅根植于赓续滇云文脉的共同理想；方树梅耗费一生精力搜集整理滇中文献，弥补清代云南文献研究的短板，夯实了滇学研究的文献根基。时至今日，重读这篇手札序言，依旧能够感受到老一辈学者笃志学术、心系桑梓的家国情怀，是我们学习的典范。

‍上图：云南博物馆藏《钱南园行书立轴》

‍ 康有为、陈荣昌 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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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钱南园先生年谱序》

吾友方臞仙好学嗜古，尤留意乡先正遗迹。若著作文字，若书若画，购置收藏，充物邺架。钱南园先生又先正之最著者，名满天下，非独乡人钦仰也。其轶事、妇孺能谈之，其立朝大节，士大夫类能道之。若其先人之训诫、师友之切劘，与其身自少而壮而老之经历，能知其详者鲜矣。臞仙乃周稽博考，为年谱上下二卷。书既成，而问序于余。余读竟，喟然曰：是真能得我心也，是真能匡我所不逮也。余故景慕先生，为之立祠、为之重刊遗集，岂不尽吾心力以表章先正，使后学者有所矜式耶？顾私心窃有憾者：欲为年谱，而未遂耳；或牵于世事，不暇为，或惮于搜辑，不果为。岁月不居，忽忽数十年，而老夫耄矣，益歉其善能为也，岂非大憾？今吾所欲为者，而臞仙为之。是之谓得我心；吾所不暇为、不果为者，而臞仙为之。卒岁于成，是之谓匡我所不逮。然吾

第二页（第二张手札）

於是重有感焉。先生生乾隆时，余生咸丰时，其年皆庚申也。庚申也，先生卒于乙卯，春秋五十六。今岁戊辰，而余身犹在，年且七十矣。以人寿论，宠过先生，而自反此生所为，非不以先生为师，实無一及先生者；先生为穷秀才，达官显者，不能罗致门下，我则不及；先生居官，弹劾权贵，明国法；正朝纲，天下想望风采，则不及；先生为学使，对於士林，用严而人畏之，善教而人爱之，我则不及；先生居忧，闭门教授，足迹绝于先室，我则不及；先生家被水患，即详考六河，以祛其灾，泽被于桑梓，我则不及；先生诗古文辞，朴厚苍古，遒如其人，我则不及；先生书法坚劲峭立，自在流行，师古而迈古，卓然自立，又适如其人，我则不及；先生当国家全盛时，謇之谔之，竭智尽忠，未竟其用，斋志以终。余遘阳九，谷质陵迁，观然人面，偷息世间，此尤愧对先生。过庙门而不敢入者，十有馀年矣。臞仙属为序，余虽不敢辞，而以余仰望先生、则先生鹤也。我乃为鸡，先生骐骥也，我乃为驽骀，世之溢美者。

第三页（第三张手札）

谓余于先生，如颜、闵苦孔之卓，如曹随萧之规，故余直缴其不及者，心见先生翘然而独异，余亦不敢贸然而自欺也。臞仙知我者，或亦许吾之此言，为能自知欤？戊辰十月，同邑后学陈荣昌敬撰并书。

臞仙老友足下，嘱为南园年谱序，今脱稿录呈，岂答收。谱甚详实，得此足弥吾缺憾，忻慰何极！惟载万荔村之死，与南园同在乙卯年，出自先德学周公手跋，当不至误。但敝处钞有南园手札，似荔邨之死，南园正居忧在家，为之任举挂及宅事，则非同在乙卯年矣。今将所钞南园手札附呈。

青览之便斟酌更定。又丛书处稻香诗钞一本，半园吟草一本，阙中集一本，两麓文钞一本，诗钞二本，杂记一本，五华诗存二本，均校讫奉缴。希检收为荷。

戊辰十月廿六日困叟谨言

个人收藏品：陈荣昌临钱沣（南园）《洞庭春色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