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心绪

源慧

　　

雨，从昨天下起一直没停。

先是几滴，落在窗台上，接着便密密麻麻，成了线，把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雨声不大，却一下一下，像是要滴穿整个下午。

我坐在窗前，想写点什么，脑子却和这天气一样，混沌不清，秋日的明媚本就不多，这点点滴滴的雨，竟把它挤得无影无踪。院子里的几株树，叶子正斑斓着，红的像火，黄的像金，可在这雨里，那些灿烂，那些殷红，终究要被拧进泥土里，化作尘埃，这是它们的宿命，也是它们的热烈。

心里有些闷闷的感觉，像压着一层棉絮。

近来一直在追看电视剧《伟大的长征》，那些雪山，那些草地，那些被饥饿和寒冷磨得锋利了的信念，总在我脑海里盘旋，横亘，像一座走不出的山。先辈们的苦，是一种浩荡的苦，一种能把人的灵魂洗得透亮的苦，我常常看着看着，泪流满面，觉得有一股浩然之气在胸间涤荡，想提笔把这种心绪写下来，可一提笔，又觉得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怎么能去度量一座山呢？于是，就这样呆坐着，先烈的影子在心头来来回回，仿佛我也跟着走了一次二万五千里。

正在思索着，电话来了。

　　是退管办的周书记打来的，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安排，让我去当第五支部的书记，我握着听筒，心里那点浩然之气忽然就泄了。退休之后，我最喜欢的，就是无事一身轻，可以在读书写字里徜徉一天，可以屋门口的山里消磨整个下午，时间是自己的，思想是自己的，像一只收了翅的鸟，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落在枝头，看云，听风。我一遍遍地推辞。可周书记说，已经安排好了，大家都觉得您最合适。

合适，这两个字最是磨人，我知自己的性子，责任心太重，像一棵树，一旦把根扎下，便要拼了命地去吸取养分，去撑开枝叶。如今退休了，我想把根松一松，让风从根须间漏过去。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这是英雄前辈打下的江山啊，是需要一代一代的正气去传承的，声音不大，却固执，不肯走，于是，心情就变成了一个秋千，在“应承”与“推辞”之间荡漾。淅沥的雨声，滴答在窗外，也滴答在心头，这份差事是推辞不了的，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和正气始终还在。

正纠结着，先生的电话又来了，说婆婆病了，起不了床。

婆婆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凡事亲力亲为，能自己做，绝不让旁人插手，如今她八十七了，那股子要强的劲儿一点没减，她不肯请人照顾，我去照顾她，她又总是放心不下，只要我一进门，她便会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一双眼睛跟着我转，我给她倒水，她说“不渴”；我给她做饭，她总说“莫做了，莫做了”，先生是个好人，却偏偏不通家务的，又极好玩，每天下午都要泡在棋牌上，我心里不是没有怨气，可那怨气还没升到喉咙，便被一种叫做“孝道”的东西压下去了。我对婆婆说：“您就让我做吧，做了，我心里踏实。”我知道婆婆是心疼我，不想让我多操劳，可人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再坚强还是需要别人的帮助。

于是电话里我对先生说，待会我去给婆婆做晚饭吧。

也不知道为何，我的思绪又飘到儿子媳妇身上来，本来下午是准备去儿子家的，都好久没看到他们了，我知道儿子媳妇工作忙，下午想去帮他们打扫打扫卫生，做顿热乎饭，可打电话，他们总是婉言谢绝，话里话外，是怕我累着，实际上：是他们需要自己的空间，不希望父母再去打扰，我站在窗前发愣，天下的父母心，大约都是这样的吧，想靠近，又怕打扰，想给予，又怕多余，就像这窗外的树，想为树下的人遮点雨，可一阵风来，落叶反倒惊了人的梦。

罢了，罢了，年轻人总要长大的，总要自己扑腾着去飞的，我只要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念着就好。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些纷纷扰扰的思绪里转悠，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透；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没做成，连那篇想写的文章，也依然是一片空白。我忽然笑了，笑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像个少年人似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心情这东西，说到底，还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越是想捋顺它，它越是拧巴着，若真个不理它了，它反倒自己觉得没趣，慢慢地安静下来。

我起身，去泡了一杯茶。清茶的香气在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正。捧着暖乎乎的杯子，看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心绪渐渐地舒展开来，忽然就想起苏轼的词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是啊，一蓑烟雨任平生，这雨，要下便下吧，这心情，要乱便乱吧，我且喝茶，且听雨，且把那些纠结的事，一件件地搁在雨里，能做的，便去做；不能做的，便放下。

我抿了一口茶，又看了看那空白的稿纸，提笔写下四个字：顺其自然。

窗外的天空，似乎亮堂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