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梦

江山

<p class="ql-block">人生有许许多多的梦境,有的神奇莫测,有的变幻无常,有的皆大欢喜,有的悲痛欲绝,然而,大都是梦醒了,一切又都荡然无存,怎样都难以回忆起来。</p><p class="ql-block">可是,有一个梦却始终不能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而且时间愈长愈是不能忘记。</p><p class="ql-block">岁月已经流逝了六十个年头,在那红色恐怖的1966年的8月……</p><p class="ql-block">往年的8月,学校早已经放假了,然而这一年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发动,学生们也早已投入到了“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当中,所以8月的校园依然人流不息,熙熙攘攘,喧闹不止。当然,不是往常的朗朗读书声,代之而起是揭发,批判,辩论的喧嚣之声,是宣传最高指示的高音喇叭之声。</p><p class="ql-block">黑板上,走廊里,大字报栏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大字报,揭发批判,勒令声明,讽刺漫画,那真是应有尽有,无所不有。在这样的氛围里,由此造就了无数的“戈培尔”(谎言家)问世,于是又有多少人冤屈于九泉之下,关押在监狱牛棚之中。</p><p class="ql-block">8月上旬的一天,与往常一样,笔者吃过早餐,去往我的学校——南昌二中。笔者原本是1966届初中毕业生,在这年的五月份,我们就已经进行了毕业考试,而且也填表申报了初中毕业报考的意向学校(高中或中专技校),就等着六月份通过升学考试,然后就在暑假等着录取通知书。因为文革运动的缘故,一切都停止了,这时候学生们已经不需要背着书包上学,至于去学校干啥,大家心中都没有数,因为老师也不需要上课,去学校就是参加运动。当我走到学校大门口时,只见一张大红纸贴在墙上,仔细一看,上面写的是“红卫兵成立宣言”,大意就是:宣布成立南昌二中“红卫兵”组织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红卫兵成员必须家庭成分是“红五类”子女,所谓“红五类”,即工人,贫农,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p><p class="ql-block">据说这是由北京来的红卫兵串联我们二中的高干子女成立的,也是我们南昌市以及江西省第一个红卫兵组织,这些红卫兵基本上都是穿着一身父辈的黄色旧军装和军帽,腰间系一根牛皮军用皮带,左臂戴上鲜红的袖套,上面印着黄色的“红卫兵”字样。像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家庭出身的学生只能望尘莫及,尤其是“黑五类”子女更是避而远之。因为他们口中已经喊出了“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p><p class="ql-block">大约半个月左右,8月18日毛主席身穿军装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并戴上了红卫兵的袖章。从此红卫兵运动迅速蔓延全国,开始了揪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抄家运动也随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p><p class="ql-block">南昌的八月,天气酷热无比,我们这些小巷人家晚饭后都是将竹床竹床板铺在自家门口,躺在上面度过一个个炎热的夏夜。然而这年的夏天与往不同,白天夜晚经常出现红卫兵和造反派对“黑五类”家庭进行抄家运动。我们这条小巷里三天两头就会出现这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现象。</p><p class="ql-block">八月三十日(永生难忘)的这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去学校了,也不记得在学校干了啥,到了中午回家吃午饭,走进家门,只见祖父带着四个弟妹坐在堂屋的竹床上默默无语,我一看不对劲,原来是南昌一中的红卫兵在我家两间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抄家,家里没有做午饭,全家都饿着肚子看着他们抄家。最后他们并没有抄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临走将我的一小木箱无线电零件和自己组装的无线电收音机以及家里祖传的一套小锣鼓作为他们抄家的战利品带走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原本一道从南昌肉类加工厂下班回家的父母亲,只有母亲一人孤独的回家,而且神情格外沉重。祖父问母亲,什么缘故?母亲说,今天一上班他(父亲)就被厂保卫科叫去,中饭也是我送去给他吃的,至于为什么,保卫科的人没有讲。于是父亲再也没有回家了,过了三天,父亲被送进了老福山看守所,并通知家人送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去,依旧没有任何人告知我们家父亲被关押的原因。</p><p class="ql-block">紧接着母亲被迫离开肉厂工作回家,姐姐也因为父亲的原因被南昌瓷器商店辞退回家,一下子全家断绝了一切生活来源,家中老少八个人每天生活在极度贫困之中,只有靠母亲和姐姐每天到赣江边的江西木材厂挑刨花和木屑回家,经过整理一下,第二天一早,由祖父拿到菜市场门口卖给人家生煤球炉用,全家人就靠这一点点微薄的收入糊口。因为父亲的问题,株连九族,叔叔原本在学校教书是学校重点培养对象(入党提干)取消了,我则下放去了新乐农场,亲戚们也避而远之,不敢接近。</p><p class="ql-block">父亲在老福山看守所被关押了三年,出来后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回厂监督劳动,一直到文革结束,一纸平反书“撤销原罪”交到父亲手上。但是因为十三年的冤屈给我们全家造成的伤害再也没有办法弥补,这样的一个“仲夏之梦”谁能够忘记得了!</p><p class="ql-block">(原创于2026年11月1日)</p> <p class="ql-block">文革老照片</p> <p class="ql-block">同上</p> <p class="ql-block">同上</p> <p class="ql-block">同上</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平反书”</p> <p class="ql-block">附上《父亲的苦难》和《母亲的情怀》两篇,与大家一道回望那不堪回首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苦难》</p><p class="ql-block">今年是父亲离开我们二十周年了。二十年前,父亲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一周岁。依照父亲年轻时的体魄,他是不应该那么早离开我们的,然而终究因为后半生的坎坷经历,导致了他的心身过早衰败,含恨离开这个世界。其实苦难的人生也不必久留,早一点去往安乐世界未必不是一件幸事,作为儿女来讲,确实不应该有这种认知,但是对于一位心身疲惫的老人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是祖父母一生中的寄托,那真是放在手心怕摔坏,含在嘴里怕融化。祖父母一生养育了十二个儿女(七男五女),最后只剩下我的父亲和小叔。因为算命先生说我祖父命中注定只有一个儿子,所以在最后一位小叔出生后,赶紧将小叔过继给他无子女的兄弟——我的伯祖父,这样在名义上就只有一个儿子,一举两得保住了两兄弟的性命,有些东西(天意)你是不得不信的。</p><p class="ql-block">母亲从小被祖父母抱过来做童养媳,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出生,当配对的儿子夭折了后,母亲这个童养媳就转换了角色,由“童养媳”变成了“望郞媳”,老天眷顾,母亲望来了父亲,所以母亲大父亲四岁半。母亲到了二十岁,在那样的社会,这已经属于大龄女,必须婚嫁了,而祖父母又舍不得将母亲嫁出去,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强行让父母成婚,须知,不到十六岁的父亲还没有发育成人呢,父命难违,不喑世事的父亲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和母亲结婚了。两年后生下了我的姐姐,又过了三年我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祖父开了一家肉铺维持全家人的生计,父亲在祖父的传授下,耳濡目染,手把手的继承了这门手艺,解放初期,南昌市成立食品公司,父亲立即报名参加工作,没几年又组建南昌肉类联合加工厂,父亲也就成为了肉联厂的第一批职工,因为父亲手艺不错,进厂就评上了最高一级的工资(48.50元),这在当时已经属于高薪工人了,也给家里减轻很多负担。</p><p class="ql-block">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父亲留给我的记忆就是“先进生产(工作)者”,因为每到夏天,父亲穿在身上的汗衫上都是印有这些红字,家中也有许多厂里发的毛巾枕巾,上面同样印有“先进生产(工作)者”的字样。由此看得出父亲在肉联厂工作一定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而且技术也是比较出众的。肉联厂因为生产性质的需要,各车间都有许多刀具,诸如砍刀,板刀,尖刀,剥皮刀,剔骨刀,切肉刀等等,据说父亲在厂里磨刀的技术一流,他磨出的刀具寒光凛凛,锋利无比。</p><p class="ql-block">1960年,全国遭遇天灾人祸的三年“自然灾害”,各机关企业都在精简人员,动员职工写申请书,自愿报名下放,父亲也积极响应,因此下放到了商业局办在樟树镇的农场,父亲在农场里的食堂工作,那时候每当放暑假我都会坐火车到父亲的农场去度假,记得有一年夏天的半夜里,父亲和食堂的人一起偷偷摸摸的将埋在野外的一只病死猪挖出来,在食堂解剥后,烧了一大锅辣椒炒瘟猪肉吃,至今我回想起来都是满口留香,味道真是好极了!可想而知那个年代的人们是怎样度过困难时期的。</p><p class="ql-block">三年后,父亲又回到了肉厂工作,安排在供应科的车队里,每天跟车去乡下收购生猪,这是因为父亲懂猪,一看就知道猪的品质好歹,加上此时的父亲身强力壮,一手抓住猪耳朵,一手抓住猪尾巴,两百多斤的猪可以被他轻而易举的撂上肩头抛进装猪的车箱里。有一次父亲被一头烈猪咬伤了手腕,留下了明显的猪齿疤痕。</p><p class="ql-block">记得妹妹读小学时得了百日咳,父亲听人说吃清蒸麻雀治小儿百日咳,于是向朋友借来一支气枪,每天晚上带着手电筒去打歇息在树枝上的麻雀,可见父亲的枪法还是蛮准的,因为他也是厂里的基干民兵。</p><p class="ql-block">青壮年时期的父亲,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皮肤白皙是南昌肉类加工厂公认的美男子和技术能手,先进职工。</p><p class="ql-block">父亲烟瘾蛮大,困难时期,我和姐姐曾经在马路边和茶铺里捡香烟屁股给父亲,他将烟屁股拆开后再用白纸卷成喇叭状抽,俗称:吹喇叭。</p><p class="ql-block">1965年的冬天,我听见父亲在和祖父商量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南昌肉联厂决定要派一批骨干工人去上海肉联厂学习培训,父亲是其中的一员,他们在讨论穿什么衣服去上海(父亲没有一件像样作客穿的衣服),最终因为众所周知的原故(文革)而没有成行。</p><p class="ql-block">本来没有去上海培训也没啥,但是万万没想到的却是文革的爆发彻底改变了父亲以及全家人的命运。</p><p class="ql-block">那是1966年8月30日的上午,一群南昌一中的红卫兵冲进我家翻箱倒柜的抄家,虽然没有抄出任何对于他们来讲有价值的东西,但还是让我们一家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到了傍晚,原本应该“夫妻双双把家还”的父母只有母亲一个人神情恍惚的回到家里。母亲告诉祖父,父亲一上班就被厂里的保卫科叫去,午饭都是通知母亲送过去的,至于因为什么事情被叫去保卫科,母亲不得而知,三天后父亲被送进老福山看守所,这一关就是三年,没有任何部门和个人告诉我们家有关父亲的情况,只是通知母亲往看守所送父亲的衣服和日用品。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将父亲作为“现行反革命”而送去看守所的,具体有哪些“现反”的证据也没人告知。</p><p class="ql-block">父亲被抓,一连串的株连接踵而来。父亲的工资断绝,母亲被清除出厂,当营业员的姐姐也被商店辞退,我成了下放知青。家中无经济来源,一家老小八人喝西北风,无奈之下,母亲和姐姐只有到赣江边的木材厂去挑木屑刨花回家,第二天一早由祖父在菜场门口五分钱一捆的卖给人家生煤球炉,一家人以此糊口,艰难度日。</p><p class="ql-block">1969年底,全国进行“一打三反”运动,父亲的问题终于有了结果,青云谱公检法军管会判决父亲因“现行反革命罪”有期徒刑三年,期满回厂交群众监督劳动。这是因为关了三年,虽无证据也不能宣布无罪,否则那不是自己打脸,否定WG的伟大胜利吗!</p><p class="ql-block">三年的看守所生涯,倔强的父亲死不认罪,受尽了狱警的严刑拷打和逼供训,曾经身强体壮的父亲多次被打得遍体鳞伤,肋骨骨折,只好自己喝自己的尿疗伤,有一次为了制服父亲,狱警将父亲的双手铐在小窗户外面一整天。</p><p class="ql-block">回厂后,正值“深挖洞,广积粮”,“要准备打仗”的最高指示发表,于是厂里派父亲去挖防空洞。有一年雨季,防空洞进了许多水,厂革委会和广大革命群众一致认为这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矛头直指父亲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将父亲批斗一番,硬要父亲承认是自己搞的破坏,父亲极力辩解,又遭受更大的批斗。凡此种种,父亲的身心受到极大的摧残,在厂里再也抬不起头来。</p><p class="ql-block">后来才得知,父亲是被朋友陷害(诬告)。父亲喜欢喝茶抽烟,没事总要坐在茶铺与人聊天,特别是厂休日,一早就会与朋友去茶铺,一坐就是大半天,在乌烟瘴气的茶铺里,难免会有人胡说八道,父亲总是叫朋友们“莫谈国事”。文革伊始,小人得志,于是就发生了告密现象,所谓“反革命集团”只有三人,一人检举揭发,免于刑事,两人死不认罪,判刑三年。这只不过是文革中冤假错案里面的九牛一毛而已,根本就没有人会去关注,只有当事人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p><p class="ql-block">直到文革结束,拨乱反正,摘掉“地富反坏右”的帽子时,父亲请当教师的叔叔写申述狀喊冤,才得以平反。公安机关的公告里也就是寥寥数语,似乎极不情愿的承认错判,全然没有顾及因此冤案给被害人及家属带来的一系列悲惨人生。</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中期,因为身体过早衰败,也为了让下乡的四儿顶替工作,父亲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但是十年动乱带给父亲以及全家人的恶梦影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p><p class="ql-block">记得小时候祖父曾对我说过:“人世三节草,不知道那节好”。父亲的人生属于“先甜后苦”的那一种,也只有认命了。</p><p class="ql-block">回顾父亲的一生,因为与朋友喝茶聊天而祸从天降,因为一辈子抽烟犯上气管炎和肺气肿,正好印证了那句警言:“祸从口出,病从口入。”</p><p class="ql-block">也给后人予以警示:抽烟勿过度,交友须谨慎!</p><p class="ql-block">(原创于2019年10月19日)</p> <p class="ql-block">父亲遗像</p> <p class="ql-block">年轻时的笔者</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情怀》</p><p class="ql-block">每一位母亲都是那样的伟大,每一份母爱都是如此的深邃,将母亲比喻为天空大地,比喻为高山海洋,比喻为草原河流都不为过,然而每一位母亲的情怀却各不相同。人世上的儿女都在赞美着母亲,那是因为母亲不但给予了我们生命,而且用她毕生的心血在无微不至的关爱照顾我们。</p><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来我无时不刻都在怀念着她,并且常常在梦中与她相聚。回想起母亲艰难困苦的一生,我的心中常常内疚,总感觉有愧于她,并不是自己没有孝敬她老人家,而是责怪自己的能力太弱,未能让母亲过上一个幸福安康的晚年。</p><p class="ql-block"> 母亲出生于南昌县渡头乡的一个贫苦农家,三岁时就送到我祖父家里当童养媳,从小没有进过一天学堂,就连一根扁担横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个“一”字。母亲一生是个勤快人,整天手脚总是闲不下来,但是她的脑子还是蛮灵活的,十几岁时常常跟在做小生意的祖父身边,帮他算账收钱,母亲的心算很好,只要祖父称完称,她就能马上报出准确的数字,于是深得祖父母的喜欢。本来她是祖父母抱回家准备给大儿子当媳妇的,没想到万恶的旧社会夺走了他们的大儿子(他们一生共养育了12个子女,最后就剩下父亲和小叔,其余全夭折了),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祖父母强行让父亲与她成婚,父亲小母亲四岁半,20岁的母亲与父亲结婚时,父亲还没有发育呢,小孩似的父亲纵然不肯也没办法,在那个年代母亲不能再等了。</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家中开始人丁兴旺,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旁人常常恭维我的母亲:“春香,你好福气哟,五男二女,七子团圆 ,大富大贵。”这时的母亲总是露出幸福的笑容回答人家:“那里呀,你也一样有福气啦。”也许是命中注定的缘故,母亲这辈子却没有真正享到多少福,反而遭受了许多的磨难。</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代中期,祖父老了不能赚钱,家中吃饭的人口又多,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养家非常艰难,1956年,母亲又生下一个小妹,为了这个家,母亲将小妹送到乡下让人带,自己则到省委大院里去当奶妈,用自己的乳汁哺育“官二代”,将所得报酬拿来补贴家用,然而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在乡下被活活饿死了,后来每次谈起这个妹妹,母亲总是潸然泪下,心中疼痛不言而喻。虽然用自己的乳汁养育了“官二代”,但是家中即使再困难,母亲却从未想过要去攀附权贵,这也彰显了母亲的一份骨气。</p><p class="ql-block"> 母亲当完奶妈后,家里经济状况依然捉襟见肘,后来听人说去医院卖血报酬高,于是母亲就成为了医院的“常客”,每次回家将所得悉数交到祖父手中(祖父当家),有一次母亲与祖父商量,想用卖血钱买一个五斗柜回家,这是因为家中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她在别人家里开了眼界,也想有个放衣物的柜子,祖父马上答应母亲的要求,毕竟这是她用自己身上的血换来的钱,记得当时将五斗柜买到家里时,母亲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喜悦,每天用抹布将它揩的洁净光亮,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终于我知道了什么叫“血汗钱”,母亲用鲜血换来的钱才是真正的血汗钱!</p><p class="ql-block">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粮食物品紧缺,家中吃饭的人又多,为了控制每个人的饭量,开饭时我们家就像个食堂,是用称来称饭吃的 ,谁也不能多吃,每次母亲都是帮其他人称完了饭,剩下的饭和锅巴就给我吃,母亲认为我是长子,正在长身体,让我多吃点,可是虽然我多吃了点锅巴可还是长得比较矮小,只能感叹自己生不逢时。</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父亲在工厂里每个季度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于是发了不少毛巾枕巾回家,母亲就将这些毛巾枕巾用手工拼接成一块大的床单给我们盖,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毛巾毯呢。平时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小的接大的衣服穿,真的做到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特别是我那小弟,他的衣服更是补丁叠补丁。母亲洗衣服时都是在晚饭后,经常与姐姐一道挑着衣服到抚河桥下去洗,这样既节省了白天的时间,又节约了自来水,还洗得干净,算是“一举三得”吧,洗完衣服回家母亲都要用米汤浆洗一下,这样晾干的衣服不但整洁而且挺括,使得我们穿出去一个个都是清清爽爽的。在那样的日子里,哪怕再困难,母亲每次过年总是要帮我们兄弟姐妹每人做一套新衣服,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让我们穿出去拜年,其实就是为了让她的儿女们在外面体面些,也给大人的脸上增添不少光彩。母亲也爱美,不管啥时候出门,她总是要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常见她穿一件士林兰布大襟褂子,齐耳的短发上抹一点搽头油,这是她自制的发油,就是将樟木刨花浸在茶油里,抹在头发上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据说还有护发的功能,所以母亲的头发一直都是乌黑发亮的,即使到了晚年头上的白发也不多。</p><p class="ql-block"> 文革前两年,母亲到父亲的厂里去做家属工,姐姐也参加了工作,家中的负担减轻些许,于是祖父欣慰的自语:“我们家的这条船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浪总算就要靠岸了。”可谁知道文革的狂风暴雨将我们家的这条小船又掀翻在惊涛骇浪之中。</p><p class="ql-block"> 那是1966年8月30日的傍晚,弟妹们像往常一样站在家门口翘首盼望着父母下班,这天只有母亲一人回来,从此父亲被莫须有的罪名关押,紧接着母亲被清退,姐姐也被辞退,这真是祸从天降,株连九族。“屋漏偏遇连夜雨”,家中一下断绝了经济来源,老少三代只有喝西北风了,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和姐姐通过熟人介绍每天到赣江边的木材厂去捡刨花和木屑挑回家,祖父则赶早到菜市场门口,五分钱一捆的卖给主妇们回家生煤球炉用,全家勒紧裤带艰难度日。试想,在那个年代,一个家庭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政治枷锁,经济上又没有任何来源,作为一个柔弱的母亲还要担负起整个家庭的重担,这是需要何等的忍辱负重和坚韧不拔的意志。</p><p class="ql-block"> 1968年的夏天,我要下放去军管新乐农场,临走前一天,母亲帮我收拾行李,缝补衣服,见此情景,我的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我庆幸自己就要参加工作了,从此可以减轻一些家中的负担,但是第一次离家的滋味油然而生,这也让我想起了书本上读过的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祖父和母亲将我送到三中集合,一路上祖孙三代步履沉重,默默无语,我提着一个旧帆布旅行袋,要不是旅行袋上还有一卷单人草席,没有人会认为我是个即将远离故土且不知归期的游子。在三中等车时,姐姐从她的家里赶过来,带给我一顶“抓革命,促生产”的新草帽,鼓励我在农场好好劳动。一部有蓬的解放牌卡车就要将我带往那未知的远方,车开动的一刹那,看见老人们揩着眼泪,我的泪水也止不住的夺眶而出,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模糊了我的亲人,也模糊了生我养我的故乡,“让我再看你一眼!”我的心中在默默地呼喊。</p><p class="ql-block"> 这年冬天,更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风起云涌,城市里到处都张贴着这样的标语:“我们都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于是只要家中没有工作的人统统下放,无论男女老幼,显然我们家属于下放对象,每天街道居委会的工作人员轮番上门动员。母亲与他们据理力争;家中老少七人(祖父和孤老的伯祖父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四个弟妹尚未成年),如果母亲带着他们,下到农村后全家怎样活下去?但是丧失人性的街道工作人员为了执行“最高指示”,不管不顾我们家的特殊情况,硬要强逼母亲同意下放。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叫姐姐写信给我,希望全家能到我的农场来落户,祖父讲我是家中的长子长孙,需要依靠我这个“顶梁柱”。看完这封信,我赶紧回信给家里,告诉他们万万不能来,因为这里是劳改农场,且不说不可能迁过来,即使同意迁进来,那么全家也就变成劳改人员的家属了。就这样母亲顶着强大的政治压力,坚持不下乡,终于避过了这股狂风恶浪,保全了这个家的完整。</p><p class="ql-block"> 家是保住了,生活还得继续,母亲看见邻居老姐妹拉板车养家糊口,于是就拜托她帮忙介绍去拉板车,四十多岁的母亲为了这个家,开始去拉板车养家,旁人都叫自己的小孩帮着拉,但是母亲舍不得让弟妹吃这种苦,独自去拉。谁知第一天车子就在半路上爆胎了,此时的母亲束手无策,欲哭无泪,那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折腾一整天就拉了这一车货,最后连补胎的钱都没有赚到,回到家里身体也吃不消,只好找点别的生计。此时正好街道成立了社办企业——东升粉笔厂,母亲被招进厂,由于没有文化,只能干最脏最苦最累的活——烧石膏,整天搬运石膏,烧炉子,但是她在工作中却是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因为她需要养活这个家。</p><p class="ql-block"> 家中困难,我心知肚明,但又无能为力,为了帮家里一把,每月拿十六元生活费的我将自己节省下的二十元钱汇往家里,母亲接到汇款单泪水纵横的对邻居们讲:“这是我国华寄来的救命钱啦!”1973年间,我请探亲假回南昌,为了方便,也为了虚荣,借了朋友的手表戴在手上,到家里母亲听说是别人的手表,于是在我回安福大光山时,将七十元钱交到我的手上说:“这是我这个月邀会(民间集资方式)得到的,你拿去再凑点钱自己买只表吧。”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的面容,我哪忍心收下呀,但是母亲一定塞到我的口袋里,我只有在心中铭记这份深深的母爱。</p><p class="ql-block"> 日后的时光,我经常拿点零花钱给母亲,但是她总是说,不要拿,我够用。其实母亲直到晚年还是一直保持省吃俭用的习惯,她将省下的钱买来许多香烛拜菩萨,请菩萨保佑她的儿女子孙健康平安,幸福一生。有一天我回家看望母亲,她从兜里掏出一只硕大的金戒指交给我,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原来这是她用我给她的零花钱积赚起来特意请金匠打造的,让我留着做个纪念。从此以后,每当我看到这枚戒指,犹如见到了母亲,这样的一份慈母之心又怎能让我忘怀!</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人,儿女们都工作成家了以后,她从未向儿女提出过任何需求和增添任何麻烦,特别体谅每一位儿女的处境,一生中只有奉献没有索取。有一年我请姐姐陪母亲到上海来玩,母亲非常开心,原准备多住些日子的,但是她看见当时我家里的境况,非常识相的玩了几天就要回南昌去,在我带她游览到城隍庙时,只见她在黄金店铺里悠转,说是想买只戒子,我说你手上有戒指就不要买了,母亲却说,还是买一只,回家老邻居问起来我就讲这是我的孙女送给我的,听她这样说,我的鼻子一酸,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赶紧说你喜欢哪只我买给你。</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与母亲留下一张合影,所以我将母亲的遗像放在钱包里,每当想念她的时候就翻看一下,唯有以此来慰藉自己的思念之情。</p><p class="ql-block"> 2004年底,母亲一病不起,医生告知我们,母亲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机能衰竭而致,当然也是她辛苦劳累了一辈子,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家人。春节期间,我赶到南昌来陪母亲过年,母亲非常高兴,马上出现回光返照现象,原本不能起床,不能吃饭的她一定要与我们聚餐,席间还举杯和全家共饮,并且说:“我的柳柳(孙女)去国外了,不然她一定会来看我的”。为了让我们全家过一个平安祥和的新年,其实母亲一直在顽强的坚持着,直到元宵那天,她躺在床上对姐姐讲:“年也过完了,你们都要去工作了,我也该走了,不耽误你们了。”于是元宵夜12点钟刚过,“油尽灯灭”的母亲驾鹤西去,享年八十一岁。</p><p class="ql-block"> 母亲,你在天堂可好?我想一定比人世间好的,因为那里没有痛苦。</p><p class="ql-block"> 仅以此文怀念我那可敬可爱的母亲。——2015年元宵夜泣笔于南昌。</p> <p class="ql-block">中年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老年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祖孙合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