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天晴得干脆透亮,万里无云。风本该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可这一天的暖意,却固执地盘踞在乐清淡溪的山谷之间,像一场迟来的秋老虎。高山训练营这次组织五十位驴友,奔赴乐清揽牛山打卡。于我而言,揽牛山早已不是初见的陌生山峰,算上今天,这是我第三次踏足这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前两次徒步留下的印记,早已深深刻在脑海里:曲折迂回的山野小路,经亿万年风化打磨、形态各异的火山巨石,还有那条视野开阔、走起来心惊又畅快的绵长山脊,只要一闭上眼睛,画面就清晰浮现。淡溪水库这一带,本就是温州驴友心中的徒步天堂,线路选择极多,天露谷峡谷清幽,南北张家界奇峰林立,还有贯穿两地的永乐古道,一条条山野线路交织在一起,吸引着玉环、乐清、温岭周边无数热爱山野的人,一有空闲便奔赴山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我们一行人从玉环出发,车程大约一个小时。车子沿着淡溪库区的山路盘旋,一路青山相伴,不多时便驶入赤岩坑村所在的山坳里。车子停稳,大家陆续卸下背包,双脚踩实地面的那一刻,桥下溪水流动的声响率先钻进耳朵,叮咚不绝。抬头远眺,一重山叠着一重山,层峦铺向远方,在澄澈蓝天的映衬下,安静又辽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出发之前,我们就定好了计划:今天这条成熟环线,全程大约九到十公里,预估四个多小时可以走完,定位是休闲徒步。之所以选这条难度看起来不高的线路,一方面是方便队伍里不同体能的驴友适应,另一方面,我心里还揣着另外一件要事——晚上,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高中同寝室同学聚会。一边是心心念念、来过两回的揽牛山,一边是阔别多年、难得相聚的同窗老友,一日之内,山野与烟火相逢,想来也是一件奇妙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队伍里经验丰富的老领队不少,大家商议之后,指定守仁作为本次主领队。祥云和大家说,户外圈子就是要代代相传,多给年轻人机会,多培养新领队,让守仁借着这次带队好好锻炼。守仁年轻、细心,轨迹看得熟,之前也跟着走过不少线路,这份担子交到他手上,所有人都很放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整理好背包、清点完人数,队伍出发。走过一座石桥,不多久就抵达庆元寺。按照原本成熟的路线,穿过庆元寺之后,顺着山边那条古老的青石古道拾阶而上,稳步爬升,一路都还算顺畅。可世事总难如预想,这片山谷里有采矿作业区域,原先那条古道的入口,已经被矿区开采破坏,老路踪迹全无,杂草、碎石和爆破之后滚落的石块铺满地面,原本清晰的步道彻底消失在乱石堆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守仁拿着手机反复核对轨迹,带着大家在矿区巨大的石块之间小心翻越、寻找出路。脚下石块棱角锋利,踩上去必须稳住重心,一步一步,不敢大意。翻过乱石区,找到一条“之”字形的羊肠小道,小道两侧荒草疯长,荆棘缠绕。我们顺着小道向上横切,往上爬升了大约五十米,前方草木愈发茂密,枝桠交错,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路彻底断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我低头再看手里的轨迹,心里泛起疑惑。我前两次来揽牛山,这一段的古道明明很好走,视野开阔,不似这般难行,大概率是我们走偏了。户外徒步,迷路、走错路是常有的事,最忌讳硬闯未知的密林,冒进很容易陷入险境。守仁和几位老领队短暂沟通,当即做出决定:后队变前队,原路往回折返一段,重新寻找正确的古道入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队伍有序后撤,对讲机里一直保持着联络,香江流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古道就在溪谷对面!只是前段时间矿区爆破,把古道其中一段炸塌掩埋了,难怪刚才在前头探路的人没能发现。这个消息一下子解开了我们的困惑。大家调整方向,小心跨过溪谷,踩着溪中稳当的石块,抵达溪谷对岸,终于寻回轨迹上那条正宗的古道。</p> <p class="ql-block">重新踏上古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闷热的体感,很快席卷全身。按节气来说,已经入深秋,大家出门前都以为山里会凉爽宜人,谁能料到今天山坳里密不透风,一丝风都寻不到,闷得人喘不过气。阳光被树冠过滤之后,依旧裹挟着滚烫的热气,笼罩整条山谷。没走多久,汗水顺着额头、脖颈往下淌,很快浸透速干衣,衣服黏糊糊贴在背上,又闷又沉,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这反常的天气。大家都在说,再过两天冷空气就要南下,等到那时候再来爬山,定然舒服很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出发之前,我还悄悄牵挂还没疯驴友,前段时间她身体才刚好,这次报名同行,我一直暗暗担心她体能跟不上,怕山路折腾让她吃不消。可万万没想到,一进山林,还没疯驴友状态极佳,一转眼就冲到队伍前头,身影消失在树林转弯处。看见她步履轻快的样子,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地,看来休养之后,她的状态已经完全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我们几个节奏偏慢的落在队伍后半段,走到一处林间稍微平坦开阔的地方,我示意大家短暂休整。太阳姐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红心柚,刀子轻轻划开果皮,饱满多汁的柚肉展露出来,一掰开,清甜的果香瞬间在林间散开。一人分上几瓣,冰凉清甜的汁水滑入喉咙,燥热瞬间消散大半,那种舒畅,是城市里任何饮品都替代不了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短暂的休闲补给过后,我们收拾垃圾,继续跟上前面的队伍。接下来是一大段林间平路,高大的乔木撑起浓密树冠,隔绝大部分直射阳光。我们穿行在树林之间,四周草木葳蕤,空气中满是草木释放的负氧离子,深吸一口,沁人心脾。驴友们三三两两结伴,边走边闲谈,天南海北,家长里短,聊户外路线,聊装备,聊各自的生活琐事,脚步放缓,心境松弛,时间好像也跟着慢下来,惬意自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走了许久,前方先头队伍在树林垭口等候我们,全员汇合,清点人数,没有落下任何人。稍作整顿,正式开启接下来的爬升路段。这段上坡坡度不小,算不上陡峭险路,但没有现成石阶,原生野路遍布松动碎石,好在道路两侧长满灌木丛,粗壮的枝条可以借力,我们双手抓住灌木枝干,手脚接力,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就这样持续攀爬二十分钟左右,我们终于登上顶端,穿过狭小的石头缝,爬上去,一块巨大的岩石平台豁然出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站在大石之上,视野骤然打开,揽牛山最精华的奇峰群,尽数铺展在眼前。揽牛山属于火山岩地貌,亿万年前火山喷发,熔岩冷却,再经过漫长岁月里风雨流水的雕琢,造就了这片奇景,无数形态各异的石峰拔地而起,部分石峰高度超百米,怪石连绵,这便是当地人津津乐道的“小九华”。</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揽牛山的地标揽牛背峰,整块巨岩轮廓柔和舒展,一头沉卧山间,酷似一头安然休憩的老牛,也是揽牛山名字的由来。不远处的莲花峰,岩石层层叠叠,一圈一圈向外舒展,如同出水莲花,端庄别致。猿人峰栩栩如生,岩石的褶皱、轮廓巧妙组合,远远望去,就像一位远古猿人静静伫立山巅,凝望山野苍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一柱香”,也叫擎天一柱,一根笔直修长的石柱拔地而起,直刺云天,挺拔又震撼。还有骆驼峰,双峰隆起,恰似一头骆驼缓步穿行在群山之间;狮子峰狮头轮廓分明,威风凛凛,气势磅礴。更有老毛峰,在光影云雾之间,轮廓变幻,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神秘感。整条山脊线上,石柱连绵,一柱擎天、擎天之杖次第排布,还有睡美人、藏獒等天然象形岩石,一步一景,怪石嶙峋。这份雄奇险峻,风光丝毫不逊色雁荡山脊,却又多了几分野趣,少了景区的喧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眼前奇峰连绵,大家一路辛苦跋涉,自然不肯匆匆掠过。纷纷拿出手机相机,寻找最佳机位,轮流站上岩石打卡拍照,笑声、呼喊声在山脊上此起彼伏,大家尽情欣赏、记录揽牛山独有的风光,一定要把这山野盛景收入镜头,才算不负一路汗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拍够照片,尽兴之后,就要从岩壁往下走。这段岩壁坡度不小,石壁光滑,好在石壁上提前固定好了保护绳索。香江流水、老杨几位经验老道的驴友主动留下来,守在岩壁点位,做好安全保护,叮嘱每一个下撤的驴友抓好绳索、踩稳落脚点。队伍排成一列,大家互相提醒,一个接着一个,有序、缓慢地从岩壁安全下到山脊小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翻过一道缓坡,山脊上有一块平整的空地,正好作为我们的午餐营地。大家就地用餐,开启路餐时光,驴友们的背包里藏着各式各样丰盛的吃食,烟火气瞬间铺满山脊。有人开始汤年糕,咕嘟咕嘟在炉头里翻滚,香气四溢;我们这一组,计划煮鱼丸汤。我拿出背包里备好的鱼丸,小秋负责生火烧水,水沸腾之后,把雪白的鱼丸下入滚水之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等待鱼丸煮熟的时候,祥云驴友打开饭盒,拿出他大清早在家亲手炒制的年糕分给我们品尝。祥云平时经常和我们分享美食,一直自诩炒年糕手艺一绝,大家都很期待,想尝尝今早匆忙赶制的这份味道。饭盒一掀开,大伙都忍不住笑了——满满一盒年糕,几乎看不见鸡蛋的踪影,大哥,这个也叫鸡蛋炒年糕啊!祥云略带不好意思地解释,早上出门太仓促,家里只翻出来两个鸡蛋,其中一个还是坏的,最后只剩孤零零一个鸡蛋,炒了这么大一盆年糕。</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山野徒步,消耗巨大,所有人早已饥肠辘辘,管它鸡蛋多寡,饿的时候,简单的吃食也格外香甜。大家分着品尝,糯叽叽的年糕裹着淡淡的蛋香,味道确实不错。不多时锅里鱼丸浮起,鲜美的鱼丸汤出锅,喝一口热汤,暖胃又补充体力。饭后还有水果,小秋和亦可背了不少橘子、苹果,分给大家。热汤、年糕、鲜果轮番下肚,每个人都吃得饱饱的,坐在岩石上吹着山风,闲聊休整,享受山脊上悠闲的午餐时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休整完毕,收拾干净所有垃圾,不留一点废弃物在山野,我们顺着山脊线继续下撤。一路往下,视野慢慢开阔,半山腰层层叠叠的稻田映入眼帘。水稻已经收割完毕,稻茬之间,新的禾苗又冒了出来,成片嫩绿铺展在山谷里,生机勃勃,在阳光下清新动人。旭日、悠悠的云、信天游几位驴友,被这片田园风光吸引,快步跑下田埂,在绿油油的禾苗前拍照,山野奇峰过后,遇上这样温柔的田园景致,又是另一番动人滋味。</p> <p class="ql-block">一路下行,重新靠近矿区的道路。走着走着,冯锡平驴友走到我身侧,笑着和我说,没想到今天队伍里两个菜鸟驴友,居然冲到了最前面。我好奇追问是谁,他告诉我,是阿良和小仙女。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望去,远远看见阿良、小仙女两人已经走到矿区边缘,马上就要踏上矿区的大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等我走到矿区道路的时候,心里猛地一紧:小仙女正躺在路边斜坡上。连忙快步上前询问,原来是下坡的时候脚下没有踩稳,脚下碎石打滑摔了一跤,手臂擦破一点皮。小秋第一时间上前把她扶起来,仔细检查磕碰的地方,简单消毒处理,万幸只是轻微擦伤,没有伤到筋骨,大家悬着的心放下来,叮嘱她后面放慢脚步,注意脚下。</p> <p class="ql-block">我继续往前走,回到环线起点,开始清点人员,询问还有谁没有归队。有人告知,马大哈和他妻子还落在后面,七种武器、百年孤独两人陪着他们慢慢走。细问才知道,马大哈妻子下山途中,大腿肌肉突然严重痉挛,疼得无法快步行走,只能走走停停,休息缓解抽筋。户外徒步,大腿抽筋是很常见的状况,下山持续发力,肌肉疲劳,最容易出现这类问题。我们留在起点等候,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马大哈一行人慢慢出现在路口,全员平安归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一天的行程走到终点,回头细细回味,这趟标注为休闲线的揽牛山环线,其实一点都不轻松。揽牛山从不会刻意伪装温柔,它把所有不属于休闲徒步的考验,全都摊在沿途路上:拔地而起的巨型石柱、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的碎石陡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紧贴崖壁横向移动的狭窄山脊小道。当地人叫它小九华山,恰恰就是因为这满山峥嵘巉岩,藏着山野最原始的野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全程十公里,一步一步走完,膝盖记住了上坡的酸胀、下坡的震颤;手机相册里,存满了千姿百态的石峰、山脊风光;胃里,还留着山脊上那一锅滚烫鱼丸汤、祥云那份只有一个鸡蛋的炒年糕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五十个人,同走一条环线,有走错路折返的波折,有攀爬岩壁时的互相守护,有摔伤抽筋的小插曲,有山脊上分享柚子、围坐午餐的热闹。我们这群驴友,来自玉环,奔赴乐清,在十月末晴朗的一天,走进揽牛山。</p> <p class="ql-block">我来过揽牛山三次,每一次,它都给我不一样的惊喜。它不算赫赫有名的名山,比不上雁荡的盛大名气,可对于我们这群驴友来说,这条藏在淡溪山谷里的小九华环线,永远值得反复奔赴。山野从不会说谎,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还给你多少风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