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東岸游》之費城遐想

胡志強

古城紅磚載舊章，

自由鐘裂訴滄桑。

當年共議興邦策，

古賢依舊證興亡。

在準備去美國東岸的時候，太太的妹妹問我們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裡。我告訴她們，除了自由女神像和尼亞加拉大瀑布之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費城。

費城在美國獨立史上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城市，那裡誕生了《獨立宣言》，也誕生了美國第一部憲法。今年正值美國獨立二百五十周年，能夠親身到這座城市走一趟，意義非凡。

一直以來，我心中藏著一個疑問：為什麼美國從1776年建國至今，短短二百五十年歷史，便能從一片荒蕪的新大陸，發展成為世界上最富強、最具創新能力，也最具影響力的國家？

在北美洲，論自然資源，美國北面的加拿大同樣地廣人稀、資源豐富；論歷史淵源，兩國都曾是英國殖民地；而南面的墨西哥，在殖民時代更曾擁有令歐洲列強垂涎的財富與土地。然而，當今天人們談起世界科技、金融、教育與創新的中心時，首先想到的往往還是美國。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個只有二百五十年歷史的年輕國家，在短短數代人的時間裡脫穎而出？我相信，在費城能夠找到部分答案。

位於美國東岸的費城（Philadelphia），距離紐約約一百五十公里，車程約兩小時。那天天氣晴朗，在太太兩位妹妹和大妹夫的陪同下，我們驅車前往這座充滿歷史氣息的城市。

費城不像紐約那樣高樓林立，也不像華盛頓那樣莊嚴肅穆。走在老城區的石板街上，紅磚建築與古老教堂隨處可見，空氣中彷彿仍殘留著兩百多年前殖民時代的氣息。這裡沒有紐約的喧囂，卻多了一份歷史沉澱後的從容與厚重。

妹妹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了解美國歷史，因此她們沒有帶我們去費城最大的綠地公園——費爾蒙特公園，也沒有去繁華熱鬧的商業街區，而是直接前往獨立國家歷史公園。這裡集中了獨立廳、自由鐘中心和國家憲法中心等重要景點，可以說是了解美國立國精神與歷史的最佳地方。

我們首先來到自由鐘中心。

這口鑄造於1751年的大鐘，象徵著自由、民主與平權。它不僅見證了美國的建國歷程，其鐘面上銘刻的名言，更持續激勵後世的廢奴運動、女權運動和民權運動，成為全美追求人權與公義的重要象徵。

在欣賞自由鐘時，我注意到鐘身上那道深深的裂痕。

這道裂痕彷彿也象徵著美國獨立之路並非一帆風順。美國建國從一開始便伴隨著無法迴避的矛盾與裂痕。《獨立宣言》高呼「人人生而平等」，但當時的締造者中卻有不少人蓄奴；獨立戰爭本身也伴隨著對原住民權益的剝奪，以及內部的階級與區域分歧。

正如自由鐘因裂痕而獨特，美國的民主制度也始終在修補與衝突中前行，其歷史並非完美無瑕，而是一場不斷包容分歧與自我修正的實驗。

自由鐘提醒人們：追求自由與平等，從來不是一條平坦的道路，而是一個充滿爭論、犧牲與奮鬥的漫長過程。

參觀完自由鐘中心，我們來到了國家憲法中心。

在這裡，我看到了先賢們起草《獨立宣言》的手稿，以及美國第一部憲法的文本，也更深入了解了美國建國初期的艱辛。

最令我感興趣的，是著名的簽署者大廳（Signers’ Hall）。

這個沉浸式展廳完整重現了1787年9月17日制憲會議的歷史場景。四十二位美國開國元勳以真人大小的銅像重現當年的歷史時刻。華盛頓、富蘭克林、麥迪遜、漢密爾頓等赫赫有名的人物圍坐一堂，彷彿正在為這個新生國家描繪未來藍圖。

我情不自禁地走到他們中間，與這些影響美國歷史的人物「同框合影」。

我緩緩走到富蘭克林身旁。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在美國建國時早已功成名就，卻依然坐在這裡為新國家的未來苦苦思索。

我又走到華盛頓將軍身後。這位帶領殖民地贏得獨立戰爭的領袖，神情依然堅毅沉穩。

那一刻，我忽然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名遊客，而像是一個遲到了二百多年的旁聽者，靜靜站在他們身旁，聆聽那場改變世界的辯論。

這些人並非完人。他們來自不同州份，有著不同利益和觀點，甚至爭論不休。然而，他們最終選擇透過妥協與制度建設來解決分歧，為美國建立起一套延續至今的憲政體系。

在這裡，我似乎找到了那個困擾自己多年的問題的一部分答案。

美國之所以富有和強盛，或許並不僅僅在於資源豐富，也不僅僅在於人才眾多，而是在於這些開國先賢為國家奠定了一套尊重法律、保障自由、鼓勵創新的制度基礎。

我忽然明白，參觀費城，不只是看歷史遺跡，更是在尋找一個國家崛起背後的密碼。

二百多年前，他們在這裡設計未來；二百多年後，無數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仍然從他們建立的制度中尋找機會與希望。

這，也許就是費城最值得細細品味的地方。

離開遊客中心前，我特意買了一支仿古鵝毛筆。

二百五十年前，《獨立宣言》與《美國憲法》正是由這樣的筆書寫而成。當我把它握在手中時，覺得自己帶走的並不只是一件紀念品，而是一段歷史的記憶。

費城之行，讓我看到的不只是自由鐘、獨立廳和憲法中心，更讓我看見了一個國家如何在理想與現實、分歧與妥協之間，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制度。

至於「美國為什麼能在短短二百五十年間崛起」這個問題，我未必已經找到全部答案。

但我知道，其中一個重要答案，就藏在費城這座古老的城市裡。藏在那句由托马斯·杰斐逊起草、于1776年7月4日通过的核心原则，“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每个人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权在内的不可剥夺权利”。

那一天，我帶著一支鵝毛筆離開；而真正帶走的，卻是一段關於自由、法治與制度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