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序

守候一生

　　耳机里低低回旋着一支歌，《红尘一俗人》。调子不烈，像檐下慢慢渗下来的雨，一点一点漫过耳根。我坐在他对面，听他讲一段已经散场的情缘。我先听，也先懂。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没喝。

我愿意先认同他心里翻涌的委屈。一段感情交付出去，掏了真心，自然舍不得轻易撒手。谁没有在夜里反复回想那些温存的片段？谁不曾对着对话框打好长长一段字句，又一字一字删掉？动心不是过错，放不下，原也是凡人最本真的性情。歌里唱，事事看不透，人心难琢磨。我们本就是凡尘里的俗人，免不了动情，免不了别离。

他说，他始终想不通，明明当初那样恳切，怎么说散就散。他困在里面，一遍一遍复盘过往，把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又把所有不甘堆在对方身上。眼底蒙着一层苍茫，像独自走在漫无边际的旷野，风从四面裹过来，无处躲藏。他说起爱，说起心甘情愿，说起甘拜下风，说起自己掏出去的真诚，最后落得一场空。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杯沿上摩挲。

我静静听，没有急着劝他放下。当一颗心还沉在苦痛里的时候，任何一句轻飘飘的释怀，都像隔了一层薄纱，触不到心底的褶皱。世间情爱，本就藏着一层朴素的底色。人走近彼此，各有所求，或是精神的依托，或是俗世里的扶持，若是两边都无可交付，再绵长的情话，终究难以长久维系。可这规矩，并不代表真心就是廉价之物。愿意毫无保留捧出赤诚，是因为自己本就是温热良善的人，只是这份真诚，要留给懂得接住它的人。

讲到动情处，他提起，总不甘心，觉得自己已经倾尽所有，为何还是留不住。

我给他续了茶，他没接。窗外篱边那丛菊，还没开。

我说，我懂这份不甘，但我们也该看见另一种光景。很多时候，一段缘分走到尽头，未必是谁做错了什么。喜欢本就是阶段性的情绪，陪伴也从来没有永久的保证书。人心会流转，际遇会变迁。我跟他讲了个老故事。从前有个读书人金榜题名，想给守寡多年的娘请一座贞节牌坊，可他娘心里早有了别人。一夜风雨，晾着的围裙怎么也不干，他这才明白，有些事，天不让，人就别硬拦。情爱也一样，对方心不在了，你再拉扯，只是把最后一点温存也耗光。

我又同他说起和生明先生曾经聊起的话。最好的感情，原是两下里都愿意，便好好处着；若只剩一头热，便安安静静不去打扰。伤人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心里死死攥住的执念。煮鱼的不是那一碗水，是底下跳动的火种；吹落树叶的不是一阵风，是时序流转。困住我们的，常常不是那场离别，是我们不肯松的手，是反复追问“为什么”的心。晏几道写，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梦里走遍江南都遇不上，醒来连封信都没处寄——这种落空，千年后读着还闷。

他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说，你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

我也笑，说，听过没用，得自己走出来。

　　别逼自己一刀两断。忘不掉就先记着，只是别再追着往事跑。放下，从来不是抹掉曾经，不是否定当初那些真切的欢喜。不必去恨，也不必去等，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在某个黄昏或是深夜，忽然想起从前。若是真诚开不出花，便筑起一道浅浅的篱，护住本心，带着这份良善继续往前走，总会遇见同样愿意以真心回应的人。

红尘本就是深浅难测的一趟路，许多掏心窝的话，到最后，只适合安安稳稳埋在心底。谁的一生，不是起起落落，一边受伤，一边往前走，人前撑着平静，等到四下无人，才任由情绪翻涌。守住心底几分道义，哪怕历经吃亏与伤痛，依旧守住本性里的善良。不必逼自己修成圣人，我们本就是红尘里的俗人，逃不开悲欢离合。爱过，痛过，认真走过一程，已经不算辜负。

我抬眼，窗外篱边的菊，已经次第开了。黄的、红的、粉白的，一层层铺展开，塔菊高高向着云天，垂菊顺着枝蔓缓缓垂落，荣枯自在，不慌不忙。俗世之外，自有这一派秋光华韵。

　　不必斩断过往，只学着与过往共存，让那些旧事，安静安置在记忆深处，不纠缠，不追逐。

缘来则遇，缘去则安。世间风物，从来都是开落自有时。话说到这儿，我胡诌了几句，送给你，你别笑话——

黄到枝间红到梢，

粉白深浅各成潮。

塔菊凌云垂菊落，

一段荣枯韵里摇。

鼓声轻踏花为拍，

歌入香风步步娇。

且共秋光逢一席，

不牵旧绪满身谣。

我们都只是红尘一俗人，要接纳苦痛，接纳离散，接纳求而不得。不必在一段落空的情爱里耗尽全部的自己。秋光绵长，花有开落，人心有聚散，当心事慢慢安放，抬眼，自有秋菊从容，自有属于自己的一程山河。

往后的日子，风来听风，菊开赏菊，慢慢走，慢慢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