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的哑女仵作》丨 第十章 鹤引疑案

枕上の诗书闲（拒闲聊）

太医院挨着皇城东墙，一连三进院子，到处飘着药味。

院判周维屏六十出头，一把白须垂到胸口，早早候在门口迎他。他官职比裴衍低一等，礼数做得周全。奉茶、让座，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寒暄，耗了一炷香功夫，才落到正事上。

“鹤引这事，我连夜查对过了。”周维屏捧着一本簿子递上来，“太医院存的鹤引还有一两七钱，收在丙字三号柜子，封条完好，进出账目都记在册上，裴大人只管查验。我们太医院没藏私，管钱粮的官吏随时都能过来核对。”

裴衍接过簿册，一页页翻过。字写得整整齐齐，条理清楚，乍看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院判。”他合上簿册抬眼，“鹤引不是寻常东西，三十两金子才换一钱。云裳那个唱戏的姑娘，妆奁里翻出太医院的笺纸，你说说，这东西是怎么流出去的？”

周维屏轻轻叹气，脸上又是发愁又是惶恐：“我也正为这事睡不着。前年库房漏雨，好些旧本子受潮发霉，当时一把火烧了不少，想来就是那会儿看顾不周，漏出去一张。我已经写了折子请罪，甘愿受罚。”

裴衍静静看他片刻，忽然转了话头：“周院判哪一年进的太医院？”

“雍和十二年，算到如今十七年了。”

“那雍和十九年，沈家出事那一桩，太医院出具的验身文书，当夜是谁当值、是谁签的名字？”

周维屏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很快稳住，抿了口茶。“怎么翻起这件旧案？沈家的案子先帝已经定了，早就了结了。”

“随口一问。”裴衍语气平淡，“先父当年主办此案。前些日子我整理他留下的旧物，翻到一份抄件，上面太医院的印章模糊，过来问一问底细。”

“令尊裴崇大人，我一向敬重。”周维屏放下茶盏，脸色沉下来，“只是他当年性子太拗。案子已经落定，偏要反复追查，惹得先帝不快，把自己前程性命都搭进去了。我劝一句，裴大人是裴家独苗，前人踩过的坑，不能不放在心上。”

裴衍神色不变：“那文书上签字的人，如今在哪？”

“当夜当班落笔的，是副院判孙邈。”周维屏回道，“孙大人早就辞官回乡下，住在城外三十里杏花坞。大人要找他问话，尽管去，太医院不拦。”

裴衍没有起身，拿起茶盏，又轻轻放回桌面，话锋一转：“周院判，云裳那张笺纸上写着‘鹤引二钱，送往’，后半截污了看不清。你猜猜，原本是要送到什么地方？”

周维屏端着杯子，慢慢吹开浮在面上的茶沫：“市井里传的闲话，我哪里说得准。”

“我倒觉得有个说法。”裴衍盯着他，“鹤引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东西，得宫里有路数。这本账册看着滴水不漏，反倒蹊跷。”

周维屏吹茶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裴大人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也好。”裴衍淡淡扯了下嘴角，眼底一点暖意都没有，“听不懂，夜里睡得踏实。”

一旁伺候的小厮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裴衍起身告辞，刚走到院门，周维屏在后面喊住他。

“裴大人。”

裴衍转过身。

“老夫多一句嘴。”周维屏站在廊下，背光立着，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上京这地方的水，比漕河深得多。漕河里淹死人，好歹尸首还能捞上来。这里若是把人吞下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连尸骨都寻不回。”

裴衍安静看他片刻，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出了太医院，陈七牵着马在墙根等着，见他脸色不好，小声凑上来：“大人，这老狐狸……”

“他半句真话都不肯吐。”裴衍翻身上马，“陈七，这朝堂里头，早就搅成一滩浑水了。”

陈七听得似懂非懂：“那咱们接下来去哪？”

裴衍望向皇宫那一片方向：“回大理寺。”

回到大理寺，裴衍把这本簿子交给沈知微。

知微把纸一张张摊开，铺在验尸房地上，蹲在那里翻看。她素来细心，正面看完又翻过背面，对着天光瞧纸的纹路，指尖慢慢蹭过纸上的墨迹。

裴衍站在边上，开口问：“瞧出什么不对了？”

知微取过木板，拿炭笔慢慢写：纸是早年存下的老纸，墨迹却是新磨的。整本册子，是近一个月才抄写伪造的。

接着又往下写：用的是今年开春才出的玄圭斋松烟墨，十年前库房记账，不会用这种墨。

账本是假的，背后必然有人安排。

“孙邈。”裴衍低声道，“当年当班的副院判，明天我去杏花坞找他。”

知微提笔写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她写：大人问话，他随口就能扯谎。人心虚的时候，神色藏不住。我验了十年尸首，人心里有鬼没鬼，脸上气色骗不了我。

她把簿子推到一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想起一桩事，飞快翻回那页账目。

这一行记着：雍和二十六年入库，鹤引三钱，送御药房。

知微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她写下：大人，鹤引最后这一笔入库，就在先帝驾崩前两个月。

裴衍凑过去看木板，眉头慢慢皱起来：“你是说，这事和太医院的那桩旧事有关？”

她轻轻摇了摇头，拿炭笔接着写：现在还不好说能不能对上。这笔入库记录，是趁着账目乱的时候偷偷加上去的。从这之后，账上只往外支，再也没有新进的货。如今册子上只剩一两七钱，鹤引早就流出去了。

她抬眼看向裴衍。

流出去的鹤引拢共一两三钱，林招弟耗去半钱，云裳又用去一钱。

剩下的那些，不知落到了谁手里。

验尸房安安静静，只有风吹窗纸，沙沙作响。

裴衍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忽然开口：“这几日，你可歇过？”

知微愣了一下。

“看你的眼圈。”

她提笔写道：睡不着。一闭眼，眼前就是死者牙龈上那道发黑的印子。

写完，又添一句：大人不也一样。

裴衍没再接话，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秋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地上摊开的纸哗哗乱飘。

“明天天一亮就动身。”他背对着她说，“我让陈七备好马车。”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车还没出城，一个农夫骑着快马从杏花坞方向急奔过来。

骑马的汉子一身粗布短衫，从马上滚落在地，看见守在道口的差人，“扑通”跪下去，扯开嗓子喊：

“出事了！杏花坞的孙老爷，昨夜在屋里上吊死了！”

知微和裴衍刚到城门口，正好撞上报信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

裴衍立刻调转马头，声音沉下来：“改道，去杏花坞。”

马车往城外赶，车厢里安安静静，两个人坐着，一路没多说什么。快到杏花坞的时候，知微拿炭笔写了一行字，递到裴衍跟前：

“孙邈若是死了，这条线索就彻底断干净了。”

裴衍看着那行字，慢慢应了一声：“我知道。”

裴衍撩开一点车帘，望向远处村子飘起来的烟。那烟直直往上，不像寻常做饭的炊烟，看着死气沉沉。

马车停在孙家院门前。院门大开，附近邻里围了一圈，探头探脑往里看。

年近五旬的孙邈悬在正屋房梁上，脚底下的凳子翻倒在地，案头放着一封遗书。墨迹还润着，上面写：当年受人胁迫，不得已出具假证，十年心中难安，今日了断。

知微挤进人群，只扫一眼，心里先凉了半截。

人已经死了，绳子还吊在梁上，遗书就摆在旁边。

她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