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陲梵途十八日 (二)

扎西东周

2026年西藏青海游记(二) D4 9月13日,今天计划自青海杂多驶入西藏。<br>从青海杂多县进藏,是 812 县道转西藏 641 乡道去往巴青,这条县道加乡道进藏路线,路窄、路面坑洼极多、多处非铺装,非主流进藏线路,而是旅游玩家们的小众路线。但近段时间这条通道因为 青藏公路109国道修路,大量大车绕行涌入,竟然成了青藏线的主要通道。210 公里的道路,路烂、车多,经常堵车,常常要耗上七八个小时。但如果放弃它,便只能绕行囊谦、类乌齐,走214国道转317国道,凭空多出几百公里。<br><br>但青海杂多和西藏丁青、巴青,基本就隔了几座大山,直线距离极短,应该还有乡道、村道可以通行。昨夜翻看卫星地图,我发现一条少有人走的村路,可从杂多直抵西藏丁青色扎乡,只是导航不肯识别这条野径。反复打点,把起点设在杂多、囊谦交界的吉赛村,终点丁青色扎乡,也识别不出这条路,最后再补上途经点日塔村,这条隐秘的捷径终于在地图上显现:吉赛村到色扎乡仅 144 公里,预估 4 小时,远优于绕行路线。 晨起出发,沿 224 省道驶向交界的吉赛村,近百公里路途,一路草原连绵,炊烟四起。途经苏鲁乡,遇见一座寺院。寺院后山的草坡上,经幡拼成巨大的五角星,这是我在藏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布置;五角星旁,草坡上还有一个巨大的 “忠” 字,旁边镌刻着 “毛主席万岁”,安静地守在高原山野间,触动人心。 行驶一个半小时,抵达吉赛村,我们转入乡道,正式踏上这条未知的近路。 转入这条乡道,路面便是未经硬化的碎石土路。经年的货车碾轧,路面遍布深浅坑洼,车轮碾过湿润处,泥浆四下飞溅。车速只能放得极缓,颠簸一路,好在这条秘境之路几乎遇不到别的车辆,整座山谷只属于我们。<br><br>道路沿着河谷向群山深处蜿蜒,两侧山势渐渐雄奇起来。先是遇见带天然石窍的孤岩,岩壁粗粝苍劲,石洞如天眼嵌在山体;一路向前,嶙峋石林次第展开,峰尖犬牙交错,山体岩层晕出红、褐、青、紫斑斓色泽。缓坡之上,牦牛成群散落在草甸,三三两两卧着休憩,牧人守着畜群,不慌不忙。河谷的溪水清透,一汪静水将流云、草山、远处雪峰一并收纳倒影。<br>没有喧嚣车流,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响,风掠过草甸,群山默然矗立。在这条连通青海与西藏的隐秘村路上,一步一景,尽是原始而磅礴的高原山野。 在碎石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将近上午十一点,我们抵达青海与西藏的分界。界牌之后,路况陡然一变:青海一侧是坑洼飞溅泥浆的碎石乡道,跨入西藏丁青县布塔乡布塔村,路面换成平整的水泥路,车轮碾过,颠簸消散。 藏地的山谷一下子舒展开来。公路沿着宽缓的河谷向前延伸,两侧山体层次丰富,赭红岩壁、灰白石峰与漫山青绿草甸交错排布,孤岩、石林接连入眼。谷底草甸连绵,零星藏居、白塔散落其间,牛羊自在散落在坡上,人烟稀疏,天地安静。 正午时分,我们登上布拉山垭口(海拔4940 米)。站在山口远眺,横亘天际的便是藏东神山布加雪山(海拔6328 米),洁白主峰在群山之上格外醒目,蜿蜒河谷一路向着雪山方向铺展。 翻过布拉山垭口一路向下,河谷缓缓敞开,布加雪山完整撞入视野。<br>这是藏东苯教的圣山,并非孤峰,而是一整片连绵庞大的雪山群。我们此刻站在布塔乡的山谷里,正对焫茸冰川一侧,标志性的双子主峰并肩矗立,巨量冰雪自山脊铺展而下,就是闻名的焫茸悬冰川,冰舌顺着陡峭岩壁倾泻,肌理层层叠叠,冰裂隙清晰可辨。几座高低不一的卫峰分列左右,有的峰顶浑圆覆满厚雪,有的岩壁嶙峋,黑石裸露在白雪边缘。 谷底草甸温润,白色牧房飘起淡淡炊烟,牛羊散在坡上。河畔挂满层层叠叠的经幡,风掠过的时候,彩幡翻涌,和远处亘古不化的雪峰遥遥呼应。云絮在雪峰上方游走,光影在冰面与草山之间来回移动。<br>喧嚣远去,整条山谷只剩风、经幡与沉默的神山。 午后两点多,行至色扎乡附近的村落。<br>河谷里的风还带着雪山的凉意,村旁这片海拔将近四千米的草甸上,一场简单热烈的球赛正在进行。没有规整的球场,散落的大石头权当球门,地面遍布碎石,便是他们的绿茵场。<br><br>孩子们迎着日光奔跑追逐,球鞋踏过短草,尘土轻轻扬起。没有专业的装备,皮球已经磨得泛白,可脸上的笑意明亮坦荡。冲刺、对抗、飞身扑球,高原稀薄的空气不曾困住少年的活力,呼喊与笑声在平缓的山谷间回荡。 在色扎乡吃完午饭,我们来到色扎乡的夏色拥宗寺。此前2023年、2024年两年往由丁青至巴青的路上,数次远远望见这座矗立在红岩峭壁上的寺院,只来得及匆匆拍摄、远远遥望,始终无缘入内。这一趟,幸得从杂多穿越出来的村道正好在寺院所在乡上,故借机到访,了却一桩心愿。<br><br>寺院依山凿岩而建,主楼红墙金顶,牢牢扎根在赭红色的危崖顶端,俯瞰开阔的河谷、田畴与散落的藏家村落。连绵青山环围四周,云在旷野之上缓缓游走。 夏色拥宗寺,亦名杂色拥宗寺,俗称鸡冠寺,坐落于丁青县色扎乡 317 国道旁的红岩山脊上,是藏东一座历史悠久的雍仲苯教古寺,有 “小孜珠寺” 之称。寺院依丹霞险崖而建,造型如鸡冠,气势孤绝。其建寺时间,主流说法距今约八百余年,也有口述传承记为三百余年。来到大殿门口大门紧闭,一位喇嘛问清我们是来旅游参观的,热情的帮打电话通知管大殿的师傅来开门,并引导我们入内参观。 在大殿参观后,顺着红栏杆的石阶沿崖壁缓步上行,去参观山顶的殿堂。爬山时,遇到一位来朝拜的藏民,和我一起往山顶爬。他问我了不了解苯教,我说苯教是西藏原始宗教,由敦巴辛绕弥沃建立,藏传佛教转经是顺时针,苯教是逆时针。藏传佛教一般念的是六字真言:唵 嘛 呢 叭 咪 吽。苯教念的是八字真言:嗡 嘛 智 牟 耶 萨 列 德。他很奇怪我还知道这些。<div>来到山顶殿堂前,有一位年长喇嘛主动引路,带我们走进殿内参观。老人不会汉语,我们言语不通,没有太多交谈。殿堂四壁绘满繁复斑斓的苯教古壁画,色彩沉静厚重。他只是慢慢走,目光温和示意我们观赏殿内的造像与壁画,并用藏语向我们介绍佛像的名字。很多佛像的藏语读法我还知道些,所以当我主动说出佛像的藏语名时,老人非常惊讶,连连点头。我们虽然语言不通,但很多时候无需言语,殿里安静的气息、壁画里流转的古老信仰,已经足够让人领会。</div> 辞别老人我们下山来,已是下午三点半了,立即驱车前往巴青县布加雪山冰川。从夏色拥宗寺到布加雪山冰川约120公里,需2个多小时车程。 下午5点过,我们来到布加雪山冰川。海拔高达6328米的布加雪山,是藏东最高的山峰。雪山主山脊上,矗立着16座超过6000米的高峰。以布加雪山为中心,上百条现代冰川分布在高耸的山地中。这些冰川的融水,滋养着生生不息的怒江。我们现在来到的巴青县雅安镇,这里就有多条冰川,能够轻松达到的就有两个冰川,一个约雄冰川,一个穹雄冰川。进入村道后,我们先赴约雄冰川。<br><br>开阔的草甸河谷在眼前铺陈开来,蜿蜒的溪流在黄绿草甸上交织成辫状水系,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抬眼望去,布加群峰嶙峋尖利,石峰如万千刀戟刺破长天,巨大的冰舌从群山怀抱中倾泻而下,末端融水汇聚成一汪翡翠色冰蚀湖,湖水沉静,映着冰川与峰影。<br>冰川纹理层叠,冰裂隙纵横,是千万年冰雪缓慢流动刻下的痕迹。草甸上牦牛悠闲涉水,远山、冰体、碧湖与漫滩溪流同框,雄浑又温柔。 从约雄冰川出来,已是下午 6 点半,太阳正在渐渐落下,我们急忙前往穹雄冰川。从约雄冰川到穹雄冰川约 20 多公里乡村道路。太阳西下,一道斜光切开山谷,山顶被落日镀上暖金,山下的草地与村庄沉在幽蓝阴影里。 下午 7 点,我们终于抵达穹雄冰川。<br><br>这是布加雪山南坡的巨型悬冰川,冰舌自雪峰之巅奔涌而下,垂落至碧玉色的冰碛湖中。黄昏的光线是这里最好的馈赠,金顶、冰壁、湖水、湿地次第铺展。沼泽草甸间,溪流如镜,完整接住雪山的倒影;牦牛静立在暮色草原,碎石与苔藓静静守着这片冰域。光影一寸寸推移,冷蓝的冰、暖金的山、墨绿的草,在黄昏里织成藏东独有的壮阔。 晚上8点,我们依依不舍告别穹雄冰川,沿317国道驱车前往索县。晚上10点过,我们达到索县入住。 D5 9月14日 今日计划是经317国道到那曲市,然后前往纳木错,晚上入住班戈县。 清晨落着细雨,推开窗,远处赞丹寺煨桑的烟霭,轻轻浮在湿冷的雨雾山间。 吃过早餐,缓步来到赞丹寺。寺前的圆形玛尼石堆非常醒目,墙面铺满彩绘玛尼石,外圈鎏金转经筒连成一线,信徒顺着环形步道顺时针转经,低语伴着转筒的嗡鸣。<br><br> 赞丹寺,藏北的 “小布达拉宫”,扎根索县 4100 米的山岗上,是藏北古老的格鲁派寺院。始建于 1667 年,红白宫宇依山层叠而起,传说为格萨尔王妃的故地。踏入寺门,在濛濛细雨里沿着湿滑的石板坡道向着山顶殿宇慢慢上行。雨润白墙,风裹梵音,殿内鎏金宝相庄严,有许多信众俯身叩拜。 在大殿的楼上,有匠人带着几位觉姆(女性僧人)在静心的给许多宗喀巴大师佛像上色。站在殿门回望,群山、小城都浸在柔和的雨雾之中,山野与信仰在此安静相融。 上午十时,告别索县赞丹寺,车轮踏上 317 国道,一路向着那曲前行。午后两点在那曲简单吃过午饭,继续沿国道向西,旷野才真正在眼前铺展开来。<br><br>藏北高原的云是这里的主角,浓黑积雨云沉沉压在草甸之上,云层缝隙间又漏出透亮的蓝天,光影在起伏的金色荒原上不停游走。风电场的风机静静立在山巅,高压铁塔顺着丘陵向远方延伸,古老荒原与现代脉络在此相融。公路在黄草山丘之间婉转弯曲,前路隐入厚重云团之下。 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横亘天际,雪顶冷峻肃穆;近处湖畔草滩上,羊群低头啃食浅草,牦牛群在湖边缓步游荡。一汪高原湖泊静卧在群山之间,湖面平和,陪着这片无边的旷野。 行至傍晚五时许,在班戈北拉镇错俄克村,我们驶离 317 国道,拐入向南的乡道,去往纳木错。这条路数年前曾走过,能够直抵湖畔,避开景区大门。<br><br>铅灰色的积雨云在荒原上空铺展、翻涌,云底不时扯出几道惨白闪电,雷声隐在旷野深处。 穿过青龙乡加苏村,转入另一条乡道,硬化路也到了尽头,车轮碾上雨后泥泞湿滑的碎石便道,泥浆裹住轮胎,前路在草滩与水洼间蜿蜒。<br><br>沼泽湿地里一汪浅湖泛着松石般的碧色。牧人骑着红色摩托,赶着羊群涉水渡河,大群白羊漫过河滩,是藏北原野鲜活的注脚。 暮色将近,傍晚七点过,终于抵达纳木错三生石旁。三座岩柱伫立湖畔,念青唐古拉庞大的雪山群峰横亘在湖对岸,雪顶沉在厚重云影之下。湖水沉静,草甸辽阔,山、石、湖,一同等候一场将至的风雨。 暴雨将至,我们辞别纳木错,沿着泥泞的碎石乡道往保吉乡前行。路上开始落下雨点,临近保吉乡时,雨竟转成鹅毛大雪,狂风卷着雪粒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风雪弥漫,看不清前方道路。幸而很快抵达保吉乡,周遭虽风雪漫天,路面却换成了铺装路。从保吉乡再驱车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抵达班戈县 —— 全国海拔第二高的县城。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