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烟雨任平生

林成东

　　雨落长治已是黄昏时分，天色灰蒙如旧宣，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卷尚未干透的墨迹，晕染着整座城的轮廓。

出门时未带伞，并非是我忘了，只是觉得，这雨不急不厉，落得温吞，像故人不紧不慢地叩门。你只需应一声，它便自顾自地进来了。

气象公园的路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水光，倒映着店铺的霓虹，与行道树的疏影。来这里散步的行人，比我预想的多，个个行色匆匆。

有人以公文包遮头，小跑着钻进车里；有人举着伞，伞面被风掀得翻过去，又狼狈地正过来；一个年轻母亲揽着孩子，嘴里念叨着“快走快走，别淋着了”。

所有人都在躲这场雨，仿佛雨是某种过错，是某种需要被修正的偏差。

　　我不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一种闷闷的、妥帖的声响。细雨斜斜地飘过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夏天第一口西瓜瓤那种猝不及防的甜。

鼻尖嗅到雨打尘土的气味，土腥气里裹着槐花的残香——是路旁那几株老槐，前些日子还开得热闹，如今被雨一打，碎花瓣零零落落地贴在地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细碎的月白色纸片。

忽然就想起苏轼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那是元丰五年的春天，黄州道上，一群人遇了雨，狼狈奔走，独他竹杖芒鞋，走得从容。

他那时刚从乌台诗案的死局里爬出来，贬到黄州不过两年，官职虚挂，俸禄微薄，还得自己开一块坡地种麦子。按说，这样的人生，实在算不上一场好雨。可他偏偏就写出了“一蓑烟雨任平生”这种句子。

　　年少时读到这句子，只觉得潇洒，觉得酷。那时我理解的“任平生”，是仗剑走马，是笑傲江湖，是对着命运大喝一声“放马过来”。

可此刻站在长治的雨中，看着满街仓皇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从前的理解浅了。

“任平生”的“任”，不是对抗，是承接。就像大地承接雨水，既不推开，也不溺沉。苏轼在黄州时，写过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初看像是看透了，可细想，他到底还是分了“风雨”与“晴”的——

原来，他要说的，是不被这两种境遇牵着走。下雨了就淋着，天晴了就晒着。人活着，本就是一个不断与天气和解的过程。

　　路边有个卖煮玉米的老妇人，守着那口铝锅，缩在超市的屋檐下。雨斜着打过来，她把塑料布往锅上拽了拽，又拽了拽。

我走过去买一根，她递过来时，顺手把锅盖揭开又盖上，那股甜香的热气猛一下蹿出来，在湿冷的雨里显得格外慷慨。

我问她怎么不早点收摊，她笑笑，说：“雨不大，等这阵儿过去，下班的人多。”她没说“躲”，她说“等”。这个字用得真好。

我拎着玉米继续走，雨渐渐密了些。头发已湿了一层，贴在额角。路过一家茶馆，窗半开着，里头有人下棋，啪嗒啪嗒的落子声混着茶香飘出来。

我犹豫了一瞬，终究没进去。倒不是舍不得那壶茶钱，只是觉得，一旦推门进去，就成了“避雨”的人了。而今日此刻，我只想当一个“在雨里”的人。

　　东坡晚年被一贬再贬，从惠州到儋州，那地方在宋代，比黄州还远、还蛮。

可他在儋州照样写诗，教人种地，跟儿子开玩笑说“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

你看，他连受苦都能苦出一点自嘲的从容来。后人总爱把他这种态度叫作“旷达”，可我觉得，“旷达”这个词多少有点高高在上的意思。

他不过是想明白了：人这辈子，晴有晴的好，雨有雨的妙。晴日里晒被子，雨天里听屋檐水，各有各的过法。

街口的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一个外卖骑手停在雨里，头盔上全是水珠，正低头看手机。

他忽然抬起头来，笑了，冲着电话那头喊：“马上到、马上到，还有三分钟！”

他的声音亮堂堂的，穿过雨幕，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石子。绿灯一亮，他拧着油门蹿出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扇小小的水幕。

　　我忽然觉得，这满城奔波的人，未必都不懂东坡。他们躲雨，是因为有家要回，有饭要煮，有作业要辅导，有明天的账单要付。

他们的“慌”里，藏着的是另一种“任平生”——扛着日子往前走，不敢停，不能歇。他们顾不上从容，是因为肩上挑着的东西，比一场雨重多了。

而我此刻的从容，或许是偷来的。偷来一个无事可做的黄昏，偷来一场不必赶路的雨。

我穿着布鞋，踩湿了也就踩湿了；衣服潮了，回去换一身便是。这样的从容，说到底，是生活暂且放了我一马。

想通这一点，再看东坡，便觉得他更了不起了。他也是在挑着担子的，——乌台诗案的阴影、一家老小的生计、一个文人被扔进荒僻之地的茫然。

可他居然还能在雨中慢悠悠地走，还说“何妨吟啸且徐行”。他不是不知道雨冷，他只是选择了不让雨决定自己的步速。

　　雨小了些，变成那种几乎看不见的毛毛雨。天边居然透出一小片极淡的橙红色，像是黄昏最后一口暖气。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湿漉漉的马路被映得流光溢彩，整座城忽然像一幅刚刷了清漆的油画。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传达室大爷正拿着扫帚，往外撵一只躲雨的流浪狗。

狗不走，大爷就用扫帚轻轻点它的屁股，嘴里嘟囔着：“走啦走啦，雨停了。”狗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大爷，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往小区里跑了。

大爷看着它跑远，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约是“这狗东西”之类的，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我打开门进屋，换了干衣服，泡了一杯热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挂着最后几滴残雨，像谁没擦干净的泪痕。

楼下有小孩在踩水坑，啪嗒啪嗒的，笑声脆生生的。我端着茶站在窗前，想起东坡那首词的最后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其实，哪有什么“也无风雨也无晴”呢？风雨是实实在在的，晴空也是实实在在的。他只是学会了，不去跟它们较劲罢了。

下雨了就湿一身，天晴了就晒一背。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是一边淋雨，一边走路。你走得坦然了，雨声就变成了伴奏；你走得慌张了，雨声就变成了催促。

长治今夜无雨，但窗外地上还汪着水光。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湿凉的空气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鲜气。

楼下的孩子被大人喊回家了，最后一声“啪嗒”踩在水洼里的声响，像给这场雨画了个句号。我忽然觉得，今日这场雨，我算是没白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