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真论宫丙南

宫丙南书画

笔墨真论

宫丙南

解读

天地未开，混沌无形，万物还没有名字，万象尚无分界。文字不曾被造，言说不曾兴起，世间本就没有真假、虚实、高下的分别。凡是可以被言说、归类、贴上名号的一切，都是后来人心生出的名相。那自在恒存，不随生灭摇动的本源，如果勉强用一个字来标记，便是真。

真，不靠这一个字成立。这个“真”，也只是后人安上去的标记。名号有生有灭，本源分毫不动。世人口中的真诚，是真落在人伦之间的流露；所谓真实，是真映照见闻认知的样子。而真本身，没有对待，没有对立，不受任何一家言说框束，不被任何体系收纳。虚妄并不是自真当中生出，只是妄念一动，尘埃蒙覆本心。本源恒常寂静，从古到今，起伏变幻的，从来只有人心。

每一个人的内里，都连通着这份真。尚未被世俗习俗雕琢，没有被概念切割，不被无尽欲望牵引的本来面目，即是本性。它不是用来劝勉世人的教条，也不是后天苦苦修持得来的品德，只是提醒我们：人本就不必伪装。一个人坦荡动人，不是刻意修炼出真诚，而是少了造作，少了掩饰。不是人拥有真，而是真借由人身显现；真在一切品质之先，在万物显化之先。笔墨所依之心，不是纷飞不停的妄念，是觉知，是能够接通本源的觉。心归于真，笔便归于真。

落笔之时，既不是向外宣泄情绪，也不是承袭古法、固守旧辙。不去刻意雕琢风格，不去堆砌学识，不以门派、师承、固定法度安排纸上的一切。只是放下预设，任由真，借着一支毛笔，缓缓流淌于素纸之上。自年少从碑帖入手，辗转遍览古贤，长年临池淬炼，所有技法早已内化为本能。到后来，不再困在法度里面，而是走向一切法度生成之前。故而每一幅笔墨，都是独一、不可复刻的。它不是刻意造作出来的作品，只是本源在此刻安静的一次流露。

书，是真落于文字上的显化；画，是真落于万象上的显化。下笔之前，不预先锁定图景；运笔之时，不强加控制；笔墨落定，也不急着为之解说。纸上生出的气象，开阔坦荡，光明无遮，如同万物尚未命名之时的从容。它不归属于任何现成的流派，任何标签，都是后人观见之后，才附加上去的。

世人收藏书画，多喜爱笔墨雅致，用来装点厅堂，或是看重它长久的价值。这份心意无可厚非，却不是这一路笔墨真正的本分。它的力量，在于精神的共振。当人静静立在作品之前，不只是用眼去观看形色，而是自己的本心，与笔墨之中蕴藏的本真相遇。这一股真气，轻轻拂去心上积久的尘埃，让人松开层层捆缚自己的执念。这份安顿，不同于寻常所说的慰藉，只是带人短暂回到那个未经世俗雕琢的本来。气由真心而起，相由真而生；真气抵达，心神自安。

这般笔墨，和古今之间，自有另一重相处。遍览传统笔墨，品读各家言说，却不会停驻在任何一套言说之中。并不妄言胜过古贤，一旦说起超越，依旧是把他人当作标尺。它所要抵达之处，在一切标尺、一切评判诞生之前。不依附传统书画的边界之内固化，也不在任何修行范式的边界之内。始终走同一条路：在名相尚未升起之处落笔，落纸即成字画，即成真！余下的评说，尽数交付时光。

一份笔墨能够长久立住，不需要依靠旁人的认可成全。它凭四样根基稳稳扎根：义理自洽，笔墨过硬，本心原创，以及岁月长久的追认。

传承，也在这里。所要传递的，不是模仿字形，照搬笔墨外表，而是把回归自身的道路指给后来之人。想要走近这份笔墨，不必急着临摹笔迹，当先向内探寻，找到自己身上那一点不曾染污的本真。寻到它，笔下自然相合；若是寻不到，就算摹写惟妙惟肖，也只是拾取外壳，内里没有真气流动。

所以这样的笔墨，悬于厅堂，从来不止是一件装饰，而是一面明镜，时时照见自己何时起了伪装，何时落入虚妄。一真，可以破开万千纷纭表象；一念虚妄，万般景致都难以落地。厚德扎根于真，承载万物依托本心。唯有真稳稳立住，世间一切丰盈，才得以安稳承载。

很多人与这样的笔墨相逢，站在画前，骤然恍惚，心上一重枷锁悄然松脱，触碰到这份本源自带的安宁。就是这一瞬的触动与醒悟，让人心中生出珍重，想要留住这一缕本真，朝夕相伴。愿更多人，在笔墨之前慢下来，沉下心，收获这份清净顿悟，好好珍藏这一份自本心流出真的涌动、动人至深的真品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