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姐

路 娟

题记

禾叶田田，麦浪悠悠处，滋育着山村人的纯真……

（一）

北方的冬天，寒意入骨。

此时的海南之远，正有浅蓝的海水一层层漫上来，漫溢出冬日里难得的暖意。温润的光，落在摇曳的粉花三角梅上，娇艳含辉。偶听得几声清脆鸟鸣，抬眼望时，却已不知所踪。五指山雨林参天，清泉叮咚，岁岁寒冬，公婆一家都会搬去海南小住调养。

也正是这时，平日里经风不折的我，格外忙碌，还要独自照管孩子。思忖再三，计划请位阿姨帮忙，可短短两个月的临时工，实在难寻合适的人。

缘分来时。同事小李帮我介绍了一位同乡，只比我大两岁的阿姨——霞姐。

霞姐 ，生在山西长治偏远的山村，从小与土地为伴。初见时，她浅浅一笑，带着几分生涩。那些与年纪不甚相符的细纹里，是那绿意油油的麦田，那黄土的坡地，一道道梁、一座座山、一条条沟，是那清幽的小山村。言语间，是那一句句父老乡亲的惦念与牵挂。

她平日里少言纳语，似知分寸，似晓进退。

第一次做饭，菜炒得有些碎软。她轻声说，老家以面食为主，很少炒菜。眼里，依旧是山野间长出来的纯粹。我不忍多说，只轻轻讲，我们还是需要多吃些蔬菜，健康有营养。

第二天再上桌，已是满满一桌鲜美的家常菜。

“我跟着视频学的，你看看合不合孩子口味。”

她说话时，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连连夸赞。不曾想，这朴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灵巧、又肯用心的心。

（二）

那天闲聊时，她忽然问我，平时用不用鞋垫。

我一愣，她便拿出手机上的网店，让我挑花色。

“你看这些花的喜不喜欢？孩子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们一家，每人绣一双。”

她说，下午她一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绣着不闷。

我很是惊讶——在这样的年代，与我同龄的女子，竟还守着这样久远的手工活。

她慢慢说起自己的故事：

霞姐生在偏远小村，那时村里没有学校，上小学时，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天天独自走几里路才能到学校。初中时更远了，只能寄居在姨姨家。她是新来的学生，个子小，性格腼腆，常常被别的孩子欺负。总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怕给姨姨添麻烦，成绩渐渐落下了，初中毕业便不再读书。

稍大一些，就在田里干活。她说那时去喂羊，小羊太小，她抱在怀里拿着奶瓶给小羊羔喂奶喝，像哄孩子一样，一点点把羊羔喂大。

霞光满天时，霞姐在玉米丛里、在山沟地里，在片片麦浪中，披着山野浓浓的绿意，像一树苍翠的青松，更像一株安静又纯粹的红梅。

那是带着泥土芬芳的山村故事。

我从不曾想到过，与我同龄的女子，是在这样的岁月里长大，被时光慢慢打磨，再任伊老去……。我心生感慨，也有些心疼，她却只是淡淡一笑：

“生在农村，这些针线活、农活，都是该做的。我也只会做这些。”

说完，依旧安安静静地笑着。

（三）

有一回，我从花卉市场买回几盆花。

她细心叮嘱，有些花不能勤浇水，要等土干透再浇。我连连点头。

平日里同住一处，却少有深聊。那天，我随口提起一位朋友离世，心里难过，只觉人生无常，不知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轻声说：

“人生本来就短，也说不上有啥意义，可就算这样，也要把每一天好好过，认真过，过得开心。”

她又提起那位姨姨。后来姨姨受了风寒，落下头痛病，三十多岁就走了。她说，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好好报答。人情最难还，怎么还，都觉得不够。

话语里，全是向阳而生的力量，和刻在骨子里的知恩图报。

那位姨姨，曾照亮过她年少的求学路。

我一时怔住。

原来最朴素的人，最朴素的话，却把生命的意义、人情的牵绊，说得这般通透。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曾读过一段文字：或许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照亮别人。做一支传递的火把，照亮别人，就是信念，就是意义。

快过年了，孩子们也放了假。

霞姐把家里的花都浇了一遍水，又叮嘱我，浇花不用太勤。把绣好的鞋垫递到我手里，笑着说，还是我选的葫芦花样最好，比她之前选的红花的要好，她给家里人也绣了葫芦——葫芦，就是福禄。眼眸中有不舍，但我们都没能说出什么 ，只像往常一样说着些家常。

马上就要立春了。

我从柜中取出霞姐绣的葫芦鞋垫，想起暖意如水的霞姐。

原来每个寒冷的冬天，自有它温暖的方式。

认真活好每一天，活成一束光。等待来年霞光印雪时，或许，再能看到霞姐，满目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