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茔、神婆与哀杖

武 杰

文字：武杰

美篇号：39831274

图：自拍+两张修图

写在前面

老家根植于农耕文化，这里是维系亲情的思想根源。从古至今，国人对根的情结，向来浓烈厚重。我习惯每隔一两周，就回一趟老家，和长辈说说话，清扫院落，到田间地头走走。祖祖辈辈，也都有着这样回家探祖的行为，彼此异曲同工。

还记得上个月回乡，参加发小母亲的葬礼，那一幕场景历历在目。我过往也写过老家坟茔相关的文字，而这场葬礼，再一次让我真切体会到骨肉别离的悲伤，以及厚重绵长的孝思。下葬的整套流程，在老家有着诸多讲究，氛围庄重肃穆。送葬时，亲人们依辈分跟在棺椁之后列队，男女分开，女眷在前，男子在后，一路送别老人去往墓地。

我留意到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孝子贤孙，尤其是长子，还有外甥，手中拿着的不是缠纸的哭丧棒，是鲜活的柳条棍，这叫哀杖。哭丧棒多是为悲痛的人支撑身形，防止哀思过重、泪眼模糊、心神恍惚而脚步不稳。而很多人家在下葬之后，都会把这根哀杖插在坟后。大多数人习以为常，很少深究缘由，我把这个细节记录下来，试着延伸解读，方便后辈、尤其是年轻人，读懂我们中华坟茔文化、农耕文化里藏着的这份传承。

老家这柳条插坟后的风俗，是多维度的，民间所说福荫子孙，藏着好几层深意。

柳条极易扦插成活，哀杖插在坟后，有幸生根长成柳树。它的根系盘绕泥土，固住坟冢，抵御雨水冲刷、水土流失。农耕田里，经年累月整地，坟包很容易慢慢平掉，棺椁随之移位。有树作为标记，后人无论隔多少年，都能循着这棵树找到先人长眠之地；逢清明祭扫，烈日之下，树荫又可供凭吊的人歇脚，在树下沉思追念。

雨夜祈福

在乡土的认知与风水意象里，柳枝自古有驱避邪祟的说法。从前邻里或是家宅之中，如果出现反常、不安的迹象，老人常会拿柳枝拂扫，寓意驱散扰动生活的邪气，让一切回归安稳的秩序。还是孩提懵懂之时，在邻居家里玩耍，当时发小感冒发高烧，已经昏厥了，双眼紧闭，口吐白沫。“啧啧！造孽，莫不是沾上不净的东西了？”随着一声悠悠的叹息，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迈着小脚，颤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了。

50年前的老家人观念陈旧，认为人有病了是撞上了“邪祟、鬼魅”，先烧香祈福，而不是去送医诊疗——长大了才知道，多数是因为生活拮据，请不起郎中。村里面的祈福者，多数是“法力无边”的神婆，说是能开“天眼”与神仙对话，花个小钱就能请到家里来消灾避祸。

还记得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在发小家里，终于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神婆了。身披黑色的袍子，头上挽着高高的发髻。脸色黢黑，目光散乱迷离，一副很吓人的样子。她让发小的妈妈堆上一抔土，自己取出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好，三支香下窄上宽，很均匀地斜指苍天，手指在地上画个圈，黄色的纸元宝冒着火焰，神婆口中念念有词。一切安排停当，她直立身形，闭目入定，从水盆里拿出一根带叶子的柳枝，沾上水，对空狂甩。神情恍惚，身子摇晃不定，忽然怒目圆睁。对着燃起的香烛，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口水在昏暗的烛光下竟然幻出一丝黄烟。“哦嗬，哈哧”的一嗓子，直接把我的汗毛孔捅开了。

一番操作下来，发小竟慢慢地安静下来，沉沉睡去。我蜷缩在屋角瑟瑟发抖，浑身冒着凉气，一动不敢动。年少无知的我，心下竟然有了一丝敬畏。

按本土老观念来看，阴界也是一方天地。先人尚未往生转世时，也会受孤魂野鬼的惊扰。坟边这棵柳树，便如同一道屏障，将侵扰先人的邪祟远远隔开，护得坟茔安宁。祖坟安稳，这一脉的根脉就还在。所谓“阴宅稳，阳宅兴；子孙满堂福气旺！”。

除却护坟、标识、驱扰这些意象，还有一层更重的内涵：坟茔是一处记忆的载体。先人在世时的良善、德行与功德，借着这一处安息之地被后人记得。后人年年至此凭吊，回望先辈的品行，把良善的家风、可贵的品质接续传承下去。

跋

这是在老家安阳和新乡周边的幼年记忆，我从脑海里搜索零散的记忆碎片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