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 / 兵头将尾赋

老兵王景

兵头将尾赋

观电视连续剧《我的团长我的团》，触绪追怀，幽思忽越三十载。忆丁巳之春，余受命戍营，委任兵头将尾之职，执掌连队六班之务。麾下八卒，连余共九人。萃川粤鄂豫滇之子弟，聚五湖四海之英豪。风土殊俗，禀赋各异；然朝夕同舍，晨昏共训。砺武备以固金汤，秉赤诚而卫家邦。风雨同舟，结下此生难忘之戍旅深缘。

彼时营房简素，九人同居一室。砖石支板，铺列齐整；白单如雪，军被裁方。腰带横陈，器物肃然；陋室清严，自显军人素骨。群居朝夕，不乏兵营真趣：滇卒夜寝酣鼾，声震帷帐；粤兵寐中惊语，梦啼扰更。更有一桩营中稚事：夜寝昏暗，错取巾帕，晨起嗅味哗然，满堂笑闹。事传诸连，经年为同袍之趣谈。凡此琐细烟火，无壮伟之姿，却藏行伍最真之温情。

要地值岗，守库卫土。团部弹药库，孤峙荒郊，丘垄环伺，荒茔杂生，夜色幽深，倍显凄寂。一夕夜雨绵绵，前沿哨兵换岗归营，惶声相告，言仓中异响诡谲。余虽心含惴惴，仍敛色从容，稳慰军心。遂与同袍冉龙国坐守岗亭。风雨穿林，四野岑寂；俄而仓内传出咚咚之声，节律清朗，回荡空谷。一时流言四起，皆谓仓舍闹异。后连长率众勘查，方释群疑：乃檐瓦悬空积隙，夜雨滴落击瓦，往复成响。虚惊尽散，笑谈留存，令余身为兵头，怅然自哂。

班中曾有冒功之失，终化淬砺育人之资。昔有川籍战士，笃慕荣功。值守仓岗之际，竟妄构盗袭之险，自伤股肌，谎报搏敌。团部明察秋毫，揭穿虚妄。然连队未加苛责，反躬自省思政之疏，深究兵心之隙。遂以案为鉴，遍启全连荣誉之化；纠虚荣之弊，正进取之心。化舛事为良训，肃班风、正兵风，此番育人事迹，登载军区报章，六班之名，一时传扬。

同袍相依，患难相恤；军营手足，情胜至亲。班中士卒有号“战林子”者，性秉忠朴。一日接故里家书，阅罢默然垂泪，废食失神。盖因故土逢旱，田亩歉收，高堂卧病，家困潦倒。余知悉情由，即刻禀报连队。支部体恤兵艰，驰书慰其亲疾，函托乡社帮扶；全班同袍解囊凑资，聚金济其家困，遥寄温情。未几，其母得医渐愈，复书深谢军营恩义，嘱子安心戍边。自是该士感念恩怀，奋勇争先，德品军功，双双精进。

营中新兵，有回族子弟初入行伍，水土不惯，饮食难适，心生归思，私整行装欲返。幸同袍及早察觉，追而归营。连队察其难处，尊其民俗，别备餐食，日常百般周全。点滴温情，消融异乡疏离。新兵深受感奋，淬砺心志。练兵场上奋跃争先，百米障碍、武装越野，负伤隐忍，未尝言退。日夜打磨武技，终成连队训练标兵，屡获嘉誉，蜕去青涩，铸就铁血兵魂。

昔年全连比武，四个排各出一班竞逐五项全能。射击、投弹、军体、越野，四个班各取一魁，胜负系于障碍终赛。余率二排六班率先冲刺，身姿矫捷；副班紧随发力，步履铿锵；诸士次第争先，奋勇攻坚。鄂籍壮士体魄魁梧，跨越高台之时，胫骨磕碰重创，鲜血淋漓，仍咬牙奋进，翻障冲线，力竭仆地。全员倾力竭忠，终以毫秒微差惜败，总评屈居末席。赛场讥声入耳，排长怅然拂袖。余虽心怀憾惜，然睹诸士拼尽全力、无一人畏缩，深为宽慰。军旅赛场，胜负寻常，拼搏之骨、担当之怀，胜过名次荣光。

本班平素参训、治学、劳作，稳居中游。然逢急难险重，八名士卒，无一人怯弱退缩。盛夏汛期，驻地公社洪灾骤至，浊浪横流，民居损毁。全连接令驰援，余率班众奔赴灾区，抢运供销社仓储物资。湿水棉麻，重逾百斤，士卒或四人共抬、或两人相携、或孤身独负。肩肿背磨，足破血流，昼夜鏖战，七八时辰未食未息。其间豫籍战士骤接母危速归之电，隐忍不言，坚守灾场。任务既毕，仓促归里，终未及亲送慈母。葬日坟前叩首五十八响，哀动山河，忠孝两难，感人至深。

余身居兵头，恪尽职守。然年少旧伤，投弹不及诸士之远；体能所限，越野不及麾下之速。每遇考核，常靠班尾。诸士体恤包容，从无轻慢；诸事同心协力，绝不推诿。经年相伴，扶持共济，此份同袍厚谊，余终生感念。

戊午之夏，余选调团部新闻骨干，破格提干，自此辞别连队，卸下兵头之责，远离朝夕相守之班伍。

嗟乎！夫兵者，强军之细胞；班者，行伍之基石；而班长者，乃兵头将尾、凝心聚力之枢核也。昔年六班士卒，皆为平凡子弟，无赫赫功勋，无卓绝伟业。然以青春戍国土，以热血铸军魂。于平凡岗位躬身履职，于危难之时挺身担当。点滴磨砺，铸就军魂；朝夕相守，凝结戎情。

岁月沧桑，戎痕未泯。一营烟火，一班同袍，一段青春戍旅，耿耿于心，永世难忘。

歌曰：

丁巳从戎，六班是守。

八卒同袍，四海聚首。

夜雨惊哨，错巾添趣。

比武争先，沥血不休。

抗洪负重，隐痛咽愁。

五八叩首，忠孝难酬。

兵头将尾，初心不朽。

半世回眸，军魂长留！

注：该赋作于2007年8月，后编入王景文集《老兵拙赋》第一辑"赋记平生"(中国文化出版社于2022年1月出版面世)。载入本美篇时题目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