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同名主题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hm3rk7"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多想活在你的孤独里</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hm58ja"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长篇小说:多想活在你的孤独里 基本信息 自序:孤独是一条路 人物简介与人物关系 卷目及章节目录更新 创作手记</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9章 出发前的准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成都,有许多地方值得玩耍。我们多住了几天。</p><p class="ql-block">抽空,我制定了一个清单。</p><p class="ql-block">清单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时候,边缘毛糙,像一排没长齐的牙。纸是从小雷那个黑皮本子上撕的,牛皮纸封面,A5大小,内页带着淡淡的横格。</p><p class="ql-block">我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五行字——车辆、药品、摄影、食物、统筹。字写得歪,但一笔一划都用了力。</p><p class="ql-block">十月初,成都出了太阳。那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金色的手指,插在灰色的屋顶上,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插在巷口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p><p class="ql-block">桂花的香味被阳光一晒,更浓了。成都的秋天是桂花味的,但桂花下面埋着去年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人扫。</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民宿门口。</p><p class="ql-block">“老赵,车辆。”我把清单递过去。</p><p class="ql-block">老赵接过去看了一眼。“备胎、防滑链、机油、刹车片、防冻液、玻璃水、工具箱、千斤顶、拖车绳。”</p><p class="ql-block">他念得很慢。念完,把清单还回来,“这些东西我去买。成都认识一个人,做汽配的。”</p><p class="ql-block">“下午能回来?”</p><p class="ql-block">“能。”</p><p class="ql-block">老赵走了。腰板直,步子稳。</p><p class="ql-block">“刘志,药品。”</p><p class="ql-block">刘志接过去,推了推眼镜,中指,推中间。“红景天、氧气瓶、急救包、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消炎药、创可贴、绷带、碘伏、高原安、葡萄糖。”</p><p class="ql-block">他念得很快。“这些东西我去药店买。”</p><p class="ql-block">“注意保质期。”</p><p class="ql-block">“当然。”</p><p class="ql-block">刘志把清单折起来,放进背包里,走了。背影挺直。</p><p class="ql-block">“阿峰,摄影器材。”</p><p class="ql-block">阿峰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胶片、电池、防潮箱、三脚架、滤镜、清洁套装、读卡器、移动硬盘。”他把清单塞进口袋,“程哥,胶卷能多买点吗?”</p><p class="ql-block">“预算有限。”刘志还没走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我看了刘志的背影一眼。“买。”</p><p class="ql-block">阿峰笑了。“我省了三个月饭钱。”他背着摄影包走了。脚步很快。</p><p class="ql-block">“小雷,食物。”</p><p class="ql-block">小雷接过清单低头看。“巧克力、压缩饼干、自热米饭、方便面、火腿肠、牛肉干、能量棒、矿泉水、咖啡、茶叶。”</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这么多东西,我拿不动。”</p><p class="ql-block">“我跟你一起去。”</p><p class="ql-block">超市在二环路旁边。仓储式卖场,门口停满了车。我推了一辆购物车,轮子有点卡顿,吱嘎吱嘎的。小雷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清单。</p><p class="ql-block">“先买水。”</p><p class="ql-block">矿泉水一箱二十四瓶,我搬了四箱放进车里。小雷看着那四箱水:“这么多?”</p><p class="ql-block">“一个人一天至少喝两升。五个人,十天,一百升。”我又搬了四箱。购物车已经满了三分之一,轮子被压得更歪了。</p><p class="ql-block">“程哥,你当过兵?”小雷突然问。</p><p class="ql-block">“当过。”</p><p class="ql-block">“你做事的样子有条理,不慌,像什么都算好了。”</p><p class="ql-block">“只是尽量不想漏掉什么。”</p><p class="ql-block">走到食品区。巧克力、压缩饼干、自热米饭、方便面、火腿肠、牛肉干、能量棒,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放进购物车。小雷负责看保质期,每一盒都翻到背面,眯着眼看那排小字。</p><p class="ql-block">“这盒还有两个月。”她把一盒压缩饼干放回货架,换了一盒。</p><p class="ql-block">“你挺仔细。”</p><p class="ql-block">“我以前在幼儿园,给孩子吃的零食,保质期差一天都不敢给。”她说着,顿了一下,把手里那盒饼干翻过来,又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阿峰也在这个超市,正在另一个货架旁,我们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他推着购物车横冲直撞。从货架上拿下五盒胶卷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盒,又拿了两盒,又拿了两盒,柯达PORTRA,一共十二盒。他把一盒胶卷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看,眼神痴迷。</p><p class="ql-block">“程哥你听我说,这是柯达的PORTRA,专业人像卷。暖调。拍小雷这种皮肤,绝了。”他走过来说。</p><p class="ql-block">小雷站在旁边,看着他说起胶卷时的样子。“你买这么多干嘛?”</p><p class="ql-block">“十二盒。”阿峰把胶卷放回车里,“有备无患,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没胶片了,会后悔一辈子。”</p><p class="ql-block">“阿峰,你真的很喜欢摄影。”</p><p class="ql-block">“不是喜欢。是需要。我需要拍照,就像你需要呼吸一样。如果不拍照,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就会像这光线一样,散射,消失。”</p><p class="ql-block">小雷看着他的眼睛。那光是亮的,但不稳定,像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p><p class="ql-block">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整整三分钟。激光枪在胶卷盒上发出滴滴的响声。</p><p class="ql-block">下午四点,所有人陆续返回到民宿。</p><p class="ql-block">老赵第一个回来。提了一个大纸箱,箱子很沉。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装着两条备胎、一副防滑链、两桶机油、一桶防冻液、三瓶玻璃水、一个工具箱、一个千斤顶、两条拖车绳。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院子里。</p><p class="ql-block">“防滑链是锰钢的,比铁链轻,不容易断。”他拿起一副防滑链抖了抖,链子哗啦哗啦地响,“318上面用得着。”</p><p class="ql-block">“买了两条?”</p><p class="ql-block">“前后轮各一条。保险。”</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的时候,右腿伸得比左腿直,弯不了。</p><p class="ql-block">刘志第二个回来。背着一个大登山包,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红景天一盒,氧气瓶四个,急救包一个,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消炎药各两盒,创可贴、绷带、碘伏各若干,还有两盒高原安和五支葡萄糖口服液。</p><p class="ql-block">“氧气瓶够吗?”我问。</p><p class="ql-block">“一人一个,备用一个。到了高原再买。成都买的氧气瓶,到了海拔四千米以上,气压变化,可能会漏。”</p><p class="ql-block">“那还买?”</p><p class="ql-block">“必须买。路上小心保管维护。从成都到康定,要翻折多山。折多山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有人会在那里高反。”</p><p class="ql-block">刘志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p><p class="ql-block">阿峰第三个回来。背着一个巨大的摄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防潮箱。把摄影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胶片,柯达、富士、伊尔福,彩色的、黑白的,五十盒。</p><p class="ql-block">“五十盒?”小雷凑过来。</p><p class="ql-block">“加上之前的,够拍一路了。”</p><p class="ql-block">小雷拿起一盒看了看,放回去,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小雷最后拖过来两个大购物袋,里面装着巧克力、压缩饼干、自热米饭、方便面、火腿肠、牛肉干、能量棒,还有两箱矿泉水和一罐咖啡。</p><p class="ql-block">“怎么买了咖啡?”阿峰问。</p><p class="ql-block">“提神。万一有人开车困了。”</p><p class="ql-block">“不喝咖啡。”刘志说。</p><p class="ql-block">“那你喝什么?”</p><p class="ql-block">“水。”</p><p class="ql-block">小雷没接话,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我看了看,点了点头。“够了。”</p><p class="ql-block">小雷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仓央嘉措的诗集,没看,只是抱着。</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了一地的物资,备胎、防滑链、机油、氧气瓶、急救包、胶片、巧克力、压缩饼干。</p><p class="ql-block">这些东西,明天就要被装上车,后天就要被带上路。然后会被吃完,会被用完,会被扔掉,会被忘记。但路还在,车还在,人还在。</p><p class="ql-block">傍晚,老赵把车开出去试了一圈,连带兜风。沿着成都郊区的山路跑了一圈,刹车、转向、底盘,都没问题。回来的时候,阿峰坐在副驾驶拍了一路,小雷和刘志坐在后排。</p><p class="ql-block">盘山路上,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出发前一晚。天快黑了。成都的夜是灰的,云把星星遮住了,把月亮也遮住了。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灯,一点一点的红。</p><p class="ql-block">我提议去天台坐坐。众人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铁门。天台不大,铺着灰色的地砖,角落里种着几盆花。月季谢了,花瓣落在土里。茉莉还在开,香味很淡,被桂花的香味盖住了。</p><p class="ql-block">天台上摆着几把塑料椅子和一张折叠桌。我把椅子拉开,众人坐下来。阿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p><p class="ql-block">“给我一根。”老赵说。</p><p class="ql-block">阿峰看了他一眼,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老赵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含在嘴里停了一下吐出来,没吸进肺里。</p><p class="ql-block">“不是不抽烟吗?”我问。</p><p class="ql-block">“偶尔。烦的时候抽一根。”</p><p class="ql-block">“烦什么?”</p><p class="ql-block">老赵没有回答。看着远处,成都的夜,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银河。</p><p class="ql-block">小雷坐在角落里抱着诗集,没说话。刘志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p><p class="ql-block">“你们最怕什么?”我问。</p><p class="ql-block">沉默。风从天台上吹过去,茉莉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p><p class="ql-block">老赵第一个开口。“死在医院里。”</p><p class="ql-block">众人都看着他。他笑了笑,那笑容是硬的。“别这么看我。怕死的时候,周围全是白的。白的墙,白的床,白的灯,白大褂。怕那个颜色,怕那个味道。怕那种,你知道你要死了,但没人能救你,你只能等。”</p><p class="ql-block">“老赵……”小雷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没事。”老赵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说说而已。”</p><p class="ql-block">阿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才扔掉。“怕拍不到那张照片。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在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但知道它存在。怕等不到它,或者它来了,没认出它。”</p><p class="ql-block">刘志把手机放在桌上。“怕算法错。怕算错了什么,漏掉了什么,导致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p><p class="ql-block">“比如?”老赵问。</p><p class="ql-block">刘志沉默了几秒。“去年,我做一个物流调度系统。一个参数,小数点点错了一位。三天,全国两百多辆货车跑错了路线。其中一辆,在高速上多跑了四个小时。司机疲劳驾驶,追尾了。人没死,但腿没了。”</p><p class="ql-block">他推了推眼镜,“后来我算任何东西,都要算三遍。一遍正着算,一遍倒着算,一遍换个人算。但我知道,三遍也可能错。”</p><p class="ql-block">天台上安静了。茉莉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p><p class="ql-block">小雷抱紧了诗集,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怕回不来。不是怕死。是怕回不到原来的生活,怕变不成原来的自己。怕走完了318,回来了,但不再是我了。我每天照镜子,都怕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她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牙刷,但她不是我。她比我勇敢,比我干净。我不知道怎么变成她。”</p><p class="ql-block">“那不是好事吗?”阿峰说,“不是就想变吗?”</p><p class="ql-block">“想变。但怕变了之后,不认得自己。”</p><p class="ql-block">我一直没说话,看着天台上那些花。月季是红的,花瓣落在土里,黑了。茉莉是白的,香味很淡。桂花从楼下飘上来。</p><p class="ql-block">“怕找到了答案,不是我要的。”我说。</p><p class="ql-block">众人都看着我。“什么意思?”阿峰问。我没回答。看着远处,万家灯火,一地的碎金子。</p><p class="ql-block">沉默了很久。风又吹过来了。</p><p class="ql-block">阿峰突然站起来。“唱首歌吧。”</p><p class="ql-block">“唱歌?”小雷看着他。</p><p class="ql-block">“对。明天就出发了。”</p><p class="ql-block">“你先唱。”老赵说。</p><p class="ql-block">阿峰唱了一句《南山南》,唱破了音,自己笑了。老赵唱了一句《我是一个兵》,唱到一半咳嗽了,阿峰接上了。刘志唱了一句《团结就是力量》,面无表情。小雷念了一句仓央嘉措的诗。我唱了《送别》的第一句,其他人跟着哼。没有第二句。</p><p class="ql-block">唱完了。没人说话。</p><p class="ql-block">风在天台上吹着。</p><p class="ql-block">深夜,所有人都睡了。</p><p class="ql-block">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老赵在旁边那张床上,呼吸很重。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旧军用水壶,壶盖拧开了,没拧上。</p><p class="ql-block">我拿起手机。有一条微信。黎棠。时间是一个小时前。</p><p class="ql-block">“明天你们出发了?注意安全。”</p><p class="ql-block">我回复了。“会的。回来见。”</p><p class="ql-block">发出去之后,看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闪了很久,然后消失了。没有消息发过来。</p><p class="ql-block">我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成都的夜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一地的光影。远处的楼群亮着灯,一点一点的。近处的巷子黑着,只有路灯在亮着,黄黄的。</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女儿。她小时候睡觉前,总要我讲一个故事。讲了三个,她还不睡。我说最后一个了。讲完了她闭上眼睛,我以为她睡了,站起来要走。她突然睁开眼:“爸爸,你别走。”我说爸爸不走,就在外面。她说你保证。我说我保证。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才走。</p><p class="ql-block">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闺女,爸爸明天进藏了。你好好照顾自己。”</p><p class="ql-block">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没有回复。</p><p class="ql-block">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纸。硬的,有折痕。我抽出来,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看。是那张清单。但背面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字很细,笔画收尾处微微上翘,和宽窄巷子那张书签上的字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别走太快。”</p><p class="ql-block">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的边缘还有一点桂花香,很淡,像有人拿桂花擦过。</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开灯。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外套内袋里,和那张书签贴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抬起右手,拇指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摸了摸。</p><p class="ql-block">黑暗里,等待天亮。</p><p class="ql-block">明天,我们又要出发了。那条从雅安零公里开始的、真正的318,即将到来。</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