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肇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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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松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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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沈从文第一次脱离行伍之后，为谋生计从凤凰老家来到芷江，在当地警察所谋得办事员一职。因五舅与熊希龄的弟弟熊捷三交好，他得以出入并旅居熊公馆，前后驻留约一年半时光。

熊公馆是湘西远近闻名的大户宅邸，阁楼上藏着两大箱《说部丛书》，以林纾翻译的西方小说为主，其中就包含狄更斯的《块肉余生述》《滑稽外史》《贼史》等名作。闲暇时沈从文便在大院的花架下、石阶上反复品读这些典籍；在公馆隔壁废弃的务实学堂图书室里，他还读到了《史记》《汉书》与《天方夜谭》等各类杂书，也初次接触古印谱，懵懵懂懂叩开了金石书画审美的门扉。此时的沈从文刚满二十岁，满身风尘从军营漂泊而来，生计尚且困顿，熊公馆的满架藏书，成了他系统接触现代小说的最初起点。晚年他还特意写下《芷江县的熊公馆》，郑重追忆这段影响深远的岁月。

在熊公馆的这段短暂旅居时光里，沈从文清晰地意识到，只要他愿意留下，完全可以成为当地某户大户人家的贵婿，跻身乡绅行列，甚至日后还有机会当上县太爷。但他深知这绝非自己想要的人生，决意挣脱湘西彼时复杂落后的士绅圈层的束缚，执意要走出去，去往更广阔的天地继续求学，踏上专事写作的从文之路。林译小说与传统古籍一同打开了他的文学视野，也让他慢慢懂得要落笔记录普通世人的鲜活世相，这里正是他日后成长为一代名家的“文学养成的最初空间”。

林纾翻译的狄更斯作品，让年轻的沈从文领悟到：文学无需刻意宣讲空洞的大道理，核心是记录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与悲欢际遇。这一点恰恰塑造了沈从文最核心的写作特质——从不强行评判笔下人物，只专注于观察、如实呈现世间的人事百态。他自述“我是不想明白道理，却永远为现象倾心的人”，这正是他日后书写乡土众生的底层写作理念的源头。狄更斯笔下底层人挣扎求生的故事，也与沈从文自身坎坷的漂泊经历深深共鸣，给了他以文字突围命运的十足信心。此前沈从文只有私塾、军营时期的零散阅读积累，熊府这套西方小说为他推开了域外文学的窗口，让他学会以故事承载普通人的命运起落；同时《史记》等传统古籍，又滋养出他简约克制的白描笔法，中西两类阅读的交融，慢慢形成了他独树一帜的叙事风格。熊公馆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时代标本：豪门雅致的庭院、书画文物，与芷江城外的普通乡民、市井底层比邻而居，这段生活让他同时窥见上层雅致世界与湘西民间的鲜活烟火，学会在文字里描摹不同阶层的人物群像，为日后《边城》《湘行散记》里层次丰富的湘西世界埋下了最初的伏笔。在熊公馆埋头读书之前，沈从文从未生出过当作家的明确念头，这批藏书让他意识到普通人的人生同样值得被郑重书写，也彻底坚定了他离开湘西、去往北京投身文学创作的念头。他自述，正是以熊府的林译小说为桥梁，“传人烈士的功名，乡村儿女的恩怨，都将从我笔下重现”。

熊公馆的读书经历赋诗为赞：“沅馆藏书卷，开眸见远尘。灯前观异籍，笔底种文根。”

时年19岁的沈从文曾为芷江的段治贤书丹墓志铭，这块碑也是他早年存世书法的重要实物见证。

芷江县警备队队长段君治贤墓志铭正文：

段君治贤，黔阳人也，生清光绪五年十二月九日。年十五，父母相继殁，家贫，经营商业，抚育二弱弟至于成立。清季，粤西匪乱，同邑黄公泽生督师剿抚。君入伍勇敢善战，以军功擢升哨弁。民国纪元前一年，武昌革命军起，湘应之，君为民军连长。民国四年，袁氏窃国，南北兵战于湘西，辰沅各属糜烂殆遍。君随湘西宣慰使义赈委员某来沅。宣慰使，凤凰熊公秉三也。熊公家于沅，太夫人在焉，欲作避兵计，会城乡远近兵匪纵横，道路梗塞。君性侠义，慨然以护卫自任，熊太夫人由沅之凤凰，经辰溪、泸溪、沅陵诸险地，安抵武陵，君之力也。熊公感其义，荐于辰沅道尹张公容川。

民国七年，沅匪愈炽，君充警备队队长，一年之中率队清乡，屡缉巨匪。匪畏之，甚而衔之亦甚。民国八年正月二十五日，殉难于沅之西乡杨公庙。有自难地来者述其梗概：谓君出巡，匪探密布，侦知士卒若干、枪弹若干，某日经某地，某日至某地，杨公庙必由之路也。匪百余，乘君久出疲劳，麇集于此，以勇悍之众，当困顿之兵，激战数小时弹尽，士卒伤亡过半。君犹拔佩刀直前，手歼数人。匪众哗曰：“此段队长也。”围攻之，身被数弹，骤倒毙，复以枪刃刺之，无完肤。团邻往救无及矣，匪飏去。四野人民识与不识，传闻恶耗，无不太息痛恨，以君平日无丝毫之扰也。裹尸至城，人民远来吊奠不下数百。县长孙公宪章为之请恤，照依警察巡官例，得给予三百元一次恤金并遗族恤金五年。君身后无嗣，二弟远出。沅人士为营葬于东郭之外长寿庵之左，非徒慰死者于九京，亦正以励后来之效忠于地方者，斫石铭表，以志不朽。词曰：

民国肇兴，萑苻满地，哀我沅人，不惶寝食。扰民非仁，避难非义，为民死难，义尽仁至。垒石为茔，镌碑纪事，奠厥幽宫，为之堕泪。

潭阳邓其鉴敬撰

渭阳沈从文书丹

渭阳沈岳焕篆额（沈岳焕即沈从文原名）

中华民国十年岁次辛酉二月谷旦立

这块碑是沈从文在芷江“读（熊公馆藏书）、写（书丹碑刻）”双重养成的结晶，也是他从军营走向文学道路之前留下的重要才艺印记。原碑取明山青石凿成，高约2.07米。1938年芷江修筑机场时墓地被毁，碑身被抛入水塘，后经民间收藏，1985年文物普查时重新现世，被定为国家二级文物，如今藏于芷江文物管理所。

沈从文旅居芷江熊公馆期间，以朱砂书丹、以篆书题额，留下了这块兼具文学萌芽与书法起点意义的《段君治贤墓志铭》。641字的青石铭文他一气呵成写完，民国十年（1921）二月正式立碑，这是沈从文青年时期唯一存世的书法真迹。

百年前有19岁青年沈从文书丹：＂丹书镌青石，少年留墨痕。沧桑碑尚在，往事寄沅云＂ 。

19岁，小学文化程度，现在能干什么？

1988年，沈从文的表侄黄永玉专程到访芷江观摩此碑，并拓印留存。拓片被带回北京，送到当时已卧病在床的沈从文手中。耄耋之年的沈从文看见自己青年时期的手迹，潸然感慨：“是啊！沅州城还有我的字啊……”。

附(注解)：“书丹”，就是用朱砂墨直接写在碑石上，供刻工依字镌刻的工序，是碑刻制作的关键一步。书：书写；丹：朱砂（红色矿物颜料，写在石上清晰醒目，不易被蹭掉）。

1. 撰文：有人写好碑文内容（撰文者）

2. 书丹：书法家用朱砂直接写在磨平的碑石上（书丹者）

3. 镌刻：刻工按朱砂字迹一刀一刀刻下去（刻工）

4. 拓印：刻成后拓印流传

所以一块碑上，通常能看到三个"作者"：撰文、书丹、镌刻，各司其职。

＂碑额＂：就是碑的最上端、碑首那一栏，通常用来刻这篇碑文的标题名称。多用篆书、隶书，显得庄重古雅。

〖裴昌恩，安徽马鞍山人。企业从业、经营四十余年。退休后旅行、摄影、作文，寄情异域异俗，图记世间百态，读书习作、游历览胜。于美篇号 "轻松生活" 笔耕不辍，阅读量数百万。秉持 "没有思考就没有人生；心中有意识，镜头有方向" 之信条，善思静悟，安享悠然岁月〗。

附翠翠的小屋

附：茶峒游记读《边城》，游茶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