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炊烟爬过矮墙

激昂

<p class="ql-block">面粉落在案板上,扬起一小团白雾。手伸进去,凉丝丝的,指缝间漏下的细末像多年前从瓦檐滴下的雨。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思念,只知道趴在灶台边等一锅馒头蒸熟。母亲掀开笼屉,热气轰然涌上房梁,麦香裹着水汽钻进鼻孔,整个人都软了。</p><p class="ql-block">故乡的麦子熟在五六月间。父亲弯腰割麦,脊背拱成一张拉满的弓。麦芒扎进袖口,汗珠顺着鼻尖坠进土里,砸出转瞬即逝的坑。割下的麦子捆成个,立在田里像一排沉默的证人。打麦场上,碌碡碾过,麦粒脱壳而出,金黄铺了一地。风来了,木锨扬起,麦糠飘走,饱满的籽实落成一座小山。我们抓一把麦粒扔进嘴里,嚼了嚼,咧开嘴笑。那笑里藏着今年的收成,藏着我们姐弟几个的学费,藏着来年的种子和希望。</p><p class="ql-block">母亲把新麦磨成的面粉倒进搪瓷盆,加水和面,拳掌交替揉压,面团渐渐光滑。她揪剂子,团馒头,上笼。炊烟从烟囱爬出去,顺着风翻过矮墙,飘向田间。在地里锄草的父亲抬头望一眼,就知道该收工回家了。</p> <p class="ql-block">归鸟驮着斜阳飞过头顶,蜻蜓停在荷尖上歇脚,池塘边一只青蛙扑通跳下去,涟漪荡开,碰碎了几片云影。家家户户的炊烟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p><p class="ql-block">高考后,我离开家乡赴外地求学,火车把故乡甩成身后的远景,田垄缩成细线,炊烟散成灰点。我住进楼房,窗外只有别人家的阳台。厨房里蒸馒头,从超市买的面粉白是白,蒸出来的馒头暄腾腾,咬一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麦子的魂,少了那块地里长出来的筋道,少了母亲手心的温度。再后来,馒头也不蒸了,楼下便利店买两个,塑料袋提着,边走边啃。麦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像隔了层旧玻璃看东西。</p> <p class="ql-block">有一年回乡,看见父亲蹲在地头抽烟。田埂上野草长得很密,早就不种麦子了。村里年轻人走光了,地包给外乡人种草药或其他经济作物。父亲说,种不动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我记起他年轻时割麦的样子,腰弯得那么低,好像要把整个身子种进土里。眼前这个老人,背影比从前小了一圈。</p><p class="ql-block">母亲还是蒸了馒头。她说知道你要回来,专门托人从镇上买了新麦面。我咬第一口,味道全回来了。那些个趴在灶台边的午后,那些个烟囱冒烟的黄昏,那些个赤脚踩过田埂的夏天,全都挤在舌尖上。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甜里泛着涩,像把故乡的土含在嘴里,化不开,咽不下。</p><p class="ql-block">我把他乡住成了故乡,把故乡留在了远方。每次填表格写籍贯,写的是那个已经少有人种麦子的古老地名。房东问老家哪儿的,我说了地名,对方哦一声,没去过。城市地铁上听见有人讲家乡话,回头看了好几眼,到底没敢认。怕认错了,更怕认对了。</p><p class="ql-block">也曾有半夜饿醒,摸到厨房找吃的,翻出一包苏打饼干。嚼了两片,就想起小时候偷吃冷馒头,掰开夹一勺白糖,咬下去咔嚓咔嚓响,糖粒在牙缝间化开,甜得打激灵。母亲发现馒头少了一个,骂两句,转身又蒸一锅。如今偷吃不动了,那个能骂我的人还在老家,隔着八百公里,在电话里说别老吃外卖。</p><p class="ql-block">麦香还在。只是变成了一颗化不开的糖。含在嘴里,化到一半,甜和痛搅在一起,分不出谁多谁少。甜的是童年,痛的是再也回不去的田埂。甜的是母亲还能蒸馒头,痛的是父亲再也弯不下腰割麦。甜的是推开门喊一声妈,痛的是推开门只剩锁把手上落的灰。</p><p class="ql-block">故乡是颗化不开的糖。含一辈子,甜一辈子,也痛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