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鲸负轨渡琼峡‌（四）

海纳百川：马 歌

　 巨鲸负轨渡琼峡‌（四）

晚上十点十八分，列车稳稳停靠在茂名站，咸润的粤西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裹着远处渔港的渔鲜气。站台上挎着竹篮的当地人笑着和旅客搭话，竹篮里的皮皮虾还在蹦跳，竹筐边堆着刚摘的荔枝，果皮上还沾着夜间的露水。他们说刚赶海回来半个钟头就能把渔货运去市区市场，新鲜的岭南佳果顺着物流走，三两天就能摆上全国百姓的餐桌。曾经的小渔港早已变成游人如织的滨海胜地，银白的沙滩上浪涛拍岸，把寻常日子拍得越来越红火。

十四分钟后列车重新启程，越往南走，海风的气息越浓。深夜十一点二十六分，湛江西站的灯光在夜色里亮起来，这是大陆南端铁路枢纽，也是跨越海峡前的最后一站。站边的港口灯火连成一片，巨大的渡轮静卧在水面上，像一头敛着羽翼的巨鲸。不远处的赤坎老街还留着旧日骑楼的斑驳砖墙，军事文化博览园里的军舰静静伫立，几代守海人的热血故事，仿佛还回荡在南海的波涛声中。窗边几位鬓角染霜的老兵凑在一起，指尖点着窗外的码头轻声聊，说年轻时来这儿，脚下还是泥泞的滩涂，连条平整的柏油路都没有，如今看着眼前万吨巨轮的钢铁船身，眼眶里都泛着热。

零点的钟声刚落，列车缓缓拆分四段，顺着轨道稳稳驶入渡轮的腹舱。特制的卡扣把车轮牢牢锁死，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厚重的舱门缓缓合上，列车像是在巨鲸的肚子里沉下心歇了脚。汽笛的鸣响撕开夜色，渡轮缓缓驶离港口，我顺着楼梯登上顶层甲板，咸湿的海风瞬间扑了满脸，把衣襟吹得猎猎作响。岸边的灯火渐渐退成一片暖黄的星点，身后大陆的万家灯火，正顺着铁轨一路延伸到脚边。

黑色的浪涛在船舷边层层翻涌，远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像撒在海面上不肯熄灭的星。身旁的老战友抬手指向浪涛深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沉实的力量，说当年渡海作战的先辈们，就是坐着小木船从这片海面闯过去，没有铁甲舰，没有重火力，就靠手里的木桨和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硬生生突破了封锁线，把红旗插上了海南岛的滩头。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火车不用下船就能坐着渡轮跨过二十四公里的海峡，几代人盼了又盼的天堑，真的变成了通途。

渡轮的马达声混着浪涛拍船的声响，像岁月敲出的节拍。我扶着栏杆往远处望，夜色里的海面无边无际，从前人们遇上台风，要在岸边等上好几天才能过海，如今一个多小时的平稳航行，就把南北两岸紧紧连在了一起。脚下的钢铁轨道连着大陆的万家灯火，面前的波涛里藏着先辈们撑船破浪的身影，海风一吹，那些沉在浪里的故事，全都清晰了起来。从前的荒凉滩涂，如今长出了繁忙的港口、轰鸣的石化厂区，一代代守海人的脚印，早把贫瘠的海岸踩成了蓬勃的热土。

天边的东方慢慢透出鱼肚白，暖金色的晨光一点点铺在海面上，把翻涌的波浪染成了细碎的金箔。渡轮稳稳靠上南港码头，拆分的车厢重新拼接成完整的列车，车轮再次碾过铁轨的那一刻，轻快的声响顺着风飘得很远。窗外的椰林在晨光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村庄飘起了淡青色的炊烟，这片土地上，琼崖纵队的红旗在深山里竖了二十三年从未倒下，渡海大军的足迹踏过沙滩从未冷却，所有的坚守都在晨光里长出了崭新的模样。

车轮向前，海风裹着热带的草木香气涌进车窗。我们脚下的每一寸铁轨，眼前的每一朵浪涛，都连着过去的热血与今天的繁华。从泥泞滩涂里的小木船到横跨海峡的钢铁渡轮，从孤岛之上的不灭星火到南北贯通的通途大道，一代代人把勇气和汗水铺进了浪里、铺进了轨下，才让今天的我们，能坐着平稳的列车，迎着晨光踏上这片滚烫的红土。这趟跨海的旅程，从来不止是一次空间的移动，更是一次沿着岁月脉络的回溯，让我们在浪涛声里读懂，所有的天堑变通途，都是一代代人用奋斗拼出来的奇迹。

2026年1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