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书签—忆雪野老师》

路 娟

　　晚秋，门外迎接我的是一阵落叶纷飞的凉风，秋更深了，仿佛就在一夜之间。

又一阵风来，卷得更急一些，让人分不清楚是从树上零落的，还是从地上卷起的落叶。夹杂着大大小小，枯的、黄的，还有些半绿的叶子，杂乱翻飞着，秋意浓烈得如一幅油画。随手捡起一片落叶，细细端详着；晨光明亮照耀的叶片，很干净，就像刚刚被水洗过一般。如果你不知道它是落叶，如果你不知道嫩叶的颜色，或许真能把它当做新叶一般珍惜。我有些不忍让它从此枯萎，卷入泥土，心里一阵疼惜。幸好我想到了落叶书签，那是雪野老师在世时，常常向我炫耀的艺术品……

现在的书签，网上有很多种制作教程，但雪野老师的落叶书签很简单：从树上或者泥土里捡起来，就算是制作成功了。有次我去他古玩城店铺小坐闲聊，他一如往常，为我泡好苦丁茶，一边说着“这茶多好多好”，一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片棕黄色的枯叶，在那盏不算太明亮的黄色灯光下晃动着。

“看我的书签。”

我一般都会附和着：“是落叶做的，挺有意趣哈……”但那时的我，更多时候用的是买来的华丽书签，并没有太多关注那片落叶。

雪野老师除了是古玩商、化工部第二设计院的工程师，更是一位痴迷于诗歌的诗人。在他眼里，艺术，是来源于自然、来源于泥土的美。还记得，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和他提起，出差在外，一个人常常会胆小惧怕。他一边笑着说道：“哎呀，那有什么。去年夏天，我一个人在磁窑村住着，整个村就我一个人，半夜梦到一个獠牙野鬼，我根本不怕，直接拿着菜刀和鬼打仗了。醒了看桌上菜刀位置都变了，根本不怕。”

他说着嘿嘿笑着，一边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小小的雕刻成古钱币形状的木头挂件给我。“这是雷击木，我用磁窑村古槐树雷击木做的，可以辟邪，你随身携带好，很好用。”我不太懂，只当是一番好意，随手放在包里。但也奇怪，从那之后，我出门在外，也不怎么怕了。

磁窑村，是交城县的一座古村，雪野老师在村里有一处旧院。每到夏天，他都会去住上一阵，常常会邀请各种朋友去他小院小聚。而我的工厂就在交城县，他也总会打电话叫我过去。闲时，我也愿意去小院换换心情。他知道我要来，总会在院子拐角处守着一个小炭炉忙乎一阵，夕阳的光辉印照着他的侧身，清瘦，又满是祥和悦意。过一会儿，端上来一盘热乎乎的烤土豆。“来，尝一尝这个，土饭，烤土豆，特别好吃。”我虽然没吃过，但听他说得别致，也会顺手拿来尝尝，竟然觉得味道香浓，也能吃上那么几颗。这时候，他的朋友们，会亲自动手制作各种烧烤串，雪野老师也会做几道小菜，腌上咸菜摆上桌。烟雾缭绕中，大家在一起，吃着聊着，一派人间烟火。偶尔会有一只小黄狗，总往我的身边靠。我怕狗，常常警惕地闪躲着。他看到后总会把小狗叫到一边，一边嘿嘿笑着说道：“不怕，这小狗是我捡的流浪狗，每天早晨和我一起去山间小道晨练，可好了。”听他这么说着，我好像也不怎么怕狗了。

我们吃的小咸菜，雪野老师的朋友们都吃过，都赞不绝口。有些高贵的太太夫人们，惊奇地问：“这么好吃的咸菜竟然是雪野做的？”他喝的酒呢，也常常是用桑葚泡好的，去哪里吃饭都带着这两样。古玩城附近的小酒馆老板，都默认了雪野老师自己带小菜的习惯。

二〇二一年，我因为生活、工作压力，心情极度烦闷，就常常到老师的古玩城商铺坐坐。他总会叫上文清老师一起，在文清老师小酒馆门外的树荫下，放一张最简易的小桌子，就我们三人，吃点小菜，聊聊他们过去的往事。开心的，不开心的，他都会嘿嘿笑着说，都能描绘成一个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在他眼里，往事都已经是故事，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烦恼。更多时候，他知道我要来，都会亲自下厨，做我最喜欢吃的汤面。一碗下去，就着清风明月，听着往事如歌，真就这么解了千愁。

前年的冬天，大家都在聊着，说一直没有下雪。他却就在这样一个无雪的冬天，走了，飘落了，用他名字里的“雪野”，装点了这个冬天的纯粹。他走得突然又决绝，我悲痛到不能去想，不能去相信。他的朋友们也都悲痛。周总见我说起他，说年轻时候心情不好，或是喝醉了，半夜没地方去，就敲雪野老师的门。不管几点，他都开门，陪他一起疯。周总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他说，路过古玩城的时候，总觉得喊一嗓子，他还能出来。另一位老师说，雪野老师常常鼓励他写文章，所以他才一直坚持写下去。

追思会上，雪野老师的姐姐聊起他生前喜欢的那片落叶书签，一下子，又把我带回那片落叶里。

人生一世，如草木一秋，终有归期。可以流芳的，是精神与品质，正如落叶变为书签。叶片上记录了一生的脉络，像一幅多彩的人生画卷，总能带给后人些许清芬。雪野老师去世前常常说：“人死了就是土了，就什么也没了。”我虽然相信人有来世，但他故后，生离死别的绝望情绪，也总让我想起这句话，就觉得一阵悲凉。也会安慰自己：他没有消失，如落叶书签，留在所有记得他的地方。记得他的纯粹、豁达，记得他洒脱、助人、善良的品性。就像那片落叶书签，藏着他一生的诗情意趣。

我又捡了各种落叶珍藏。此时，我才真正懂了它的意趣。那是生命的印记。

快入冬了，想去磁窑村看看，那棵老师最喜欢的古槐，这个时候，它的叶子，想来也能做成书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