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 雨夜

那秋

文图 | 那秋  20828151

路灯亮了。光在雨里一圈一圈地荡，像有人往黑暗的深处，投下最后一颗石子。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蜷着，凉的。指节一节一节扣紧。衬衫贴在背脊上。雨水和皮肤之间，没有空隙。

他鼻尖悬着一滴雨，将坠未坠。我用指腹去接。指尖碰到他鼻尖的一瞬，那滴雨落下来，碎在我指纹的沟壑里。也就在那一瞬，我接住了他睫毛上所有的光。

毛巾从他发梢往下走。很慢。暖光落在我们湿透的影子上，多停一会儿。水珠沿着锁骨滑下去，拐过肩窝，一路向下。我盯着它，忘了呼吸。

他的皮肤是凉的。指尖更凉。然后，不知从哪一寸起，凉翻了面，烫从底下浮上来。

他的肩头颤了一下。很轻。像窗玻璃上的一颗水珠，被另一颗碰了碰。

窗外那棵槐树被雨打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

枕头记得他一个人的气息。头发散在枕面上，一天一天渗进棉絮里。今夜，多出一个人的重量。枕头陷得更深，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颈侧那根血管跳得很快。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另一个人在我怀里，用我的速度活着。咚，咚，咚——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从这一刻起，不再需要分。

他的手指收紧，在我背上按出一个小小的月牙。浅浅的。过一会儿就会淡。但此刻它在。

我们之间不再有比皮肤更薄的东西。

时间碎了。

雨声。

呼吸。

水从床沿滴落。一滴。等一会儿。再一滴。

最亮的那一下，不知什么把夜撕开了一道口子。我看见他的瞳孔里，有我，也有整场雨。

檐角的滴水慢下来。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数着什么，数着数着就忘了。

他说：我们结婚了，对吗？

没有司仪。没有戒指。只有这场雨，和从他发梢滚下来的一颗水珠，正巧落在我手背上，凉了一下，很快又被体温捂热。

云裂开一道缝，星子漏进来。雨还没停，但云已经撑不住了。

他说：这不像婚礼。

更像洗礼。

我们把所有人认识的那两个名字洗掉了。剩下来的，是水。是两滩水挨在一起，分不出哪滴来自哪片云。

天快亮了。他的呼吸平下来，像退潮以后，沙滩终于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闭上眼。耳边还有声音。

不知道是雨，还是血。流了一夜，分不清了。

窗外，天空被洗过。和昨天一样。又比昨天清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