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烟火，两处相思

飞雪

一山烟火，两处相思

夜色还沉沉笼罩着连绵群山，墨色的山谷尚未褪去暗夜的静谧，细碎的鸡鸣、悠远的犬吠便次第划破寂静，在层叠山峦间悠悠回荡。此起彼伏的闹钟声接踵响起，揉碎了深山的黎明，一扇扇窗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点点微光，缀满了沉寂的大山。

暖意融融的被窝里，我正沉酣于温柔的梦境，妻子轻轻摇醒熟睡的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懒虫还不起床，车都要开了，还回不回老家过节了？”

倏然从梦乡清醒，晨光透过窗棂洒落，我抬眼望去，妻子早已梳洗完毕。浅浅脂粉点缀眉眼，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眉眼温婉、神采明媚，恰似秋日盛放的繁花，温柔又动人。此番收拾妥当，我们奔赴心心念念的故土，奔赴数年未曾好好奔赴的故乡烟火。

我们扎根深山数十载，早已与这片大山朝夕相伴，这里藏着我们半生的烟火与光阴，心中自然万般眷恋。可山海再温柔，山野情谊再深厚，终究抵不过血脉相连的亲情。对故乡、对父母的惦念，深藏心底，日夜萦绕，岁岁不息。恰逢佳节，最是归乡时，我们终究要奔赴故里，陪伴至亲。

世间风景，向来是围城一般，各有执念。久居深山的人，总向往山外的繁华万千；身处喧嚣都市的人，却眷恋山里的清风青山。数十年山居岁月，朝暮见群山叠翠，朝夕伴山野清风，难免有烦闷倦怠之时。我们总渴望走出连绵群山，奔赴远方，看一看山外世界的鲜活与璀璨，那些未知的烟火、热闹的人间，始终温柔诱惑着每一个山居之人。

而山外的世人，早已厌倦都市的钢筋水泥、霓虹喧嚣。自从家乡大峡谷的绝色风光亮相荧幕，一曲婉转悠扬的峡谷歌谣，便让无数困于繁华闹市的人心生向往。他们听惯了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一朝踏入深山，满目苍翠青山，一河碧水澄澈，耳畔是清脆婉转的鸟鸣，清风携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总会由衷感叹：深山藏仙境，此间最幸福。

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看遍岁岁年年的山月朝阳，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朝夕相伴的山海风月，早已寻常如故人，恰似相伴多年的故人，平淡无波。我们总艳羡都市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殊不知我们日日相守的山野清风，正是世人求而不得的人间清欢。

清晨的山道上，返乡的车辆陆续启动，滚滚车轮载着归心，也载着山里人的期许，缓缓驶向山外。我与妻子静坐车内，看着秋日山野的景致，忽然深谙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沿途车流往来不息，疾驰而过的私家车、中巴大巴，满载着奔赴深山寻景的都市旅人，奔赴这一方山野秘境。

车子沿蜿蜒山道缓缓前行，我的目光始终眷恋着窗外秋色。秋风掠过山林，泛黄的树叶轻轻摇曳，似是感知了秋尽叶落的宿命，带着几分萧瑟，在风中簌簌轻颤。山坡的苞谷秆、田间的稻桩已然枯黄，铺就一地秋韵。萧瑟秋光里，却有繁花不负清秋，篱笆边的秋菊缀满暖黄，美人蕉灼灼盛放，鸡冠花红艳热烈，各色不知名的紫白小花，散落山沟、山坡与山腰，肆意绽放，温柔治愈了秋日的苍凉。

山风簌簌、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声声交织，化作一曲自然交响乐，随车流一路随行。碧空之上，雄鹰盘旋展翅，俯瞰山间车流烟火，我的思绪也随雄鹰扶摇而上，漫过山峦，越过秋光。

身旁的妻子已然沉沉睡去，恬静的眉眼间漾着浅浅笑意。我深知这笑意里藏着最深的温柔与期盼。此番归乡，她终将重逢故土，回望年少青葱的岁月，重拾童年、少年、青年的美好过往，更能守在父母身侧，以朝夕陪伴，报答半生养育之恩。

全车旅人皆因早起奔波，大多沉沉酣眠，车厢静谧安然，唯有司机凝神聚力，紧握方向盘，于曲折山道之上，稳稳守护着一车人的归途与心安。

悠扬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划破车厢的静谧，唤醒了沉睡的众人。接通电话，表妹清甜的声音温柔传来，宛若动听的歌谣：“你们现在在哪？我们一家人趁着节假日进山，想来山里过几日清闲自在的神仙日子。”

听闻此言，心中百感交集。同沐一轮星月，同享一片天地，山居之人贪恋繁华，都市之人眷恋清宁。世人困于霓虹喧嚣，终日所见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无缘田园阡陌，少见牛羊成群，难遇骏马追风。而深山之中，清风温柔，溪水澄澈，物产淳朴地道，鲜香的土鸡土蛋、肥美山林菌菇、鲜嫩春笋野菜，皆是都市难得的珍味，寻常便是山里人家的餐桌烟火。

表妹一家，正是奔赴这份山野纯粹而来。只是缘分错落，偏偏我离山归乡，她进山寻幽，只能满心歉意相约来日，待归途闲暇，定带他们遍游峡谷盛景，尽赏山野风光，尝遍山间百味。

车轮疾驰，渐行渐远，连绵群山被抛在身后，视野豁然开阔，我们终于驶出深山，踏入城市地界。平坦宽阔的马路四通八达，车速愈发轻快。抬眼望去，高楼林立、别墅错落，霓虹广告牌流光溢彩，街道人潮涌动，满眼都是都市繁华。

可望着眼前冰冷的钢筋水泥、喧嚣拥挤的人间，我心底忽然豁然明朗。看过万千繁华，历经山海辗转，终究觉得，那烟火袅袅、清风朗朗的深山生活，才是人间最温柔的归宿。一山一风月，一烟火一初心，人间最好的光景，从来都是心之所向的寻常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