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只蜻蜓的两次邂逅

婉儿

<p class="ql-block"> 南方的夏夜,是一众小生灵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太阳一沉落,池塘便热闹起来。先是青蛙,从芦苇丛里探出头,试探地叫一声,静一静,再唤一声。转瞬四下呼应,蛙鸣此起彼伏,仿佛池底藏着一排琴键,被无形的手轻轻叩响。萤火虫提着针尖大小的微光,在草叶间悠悠飘荡;蝙蝠趁着暮色匆匆掠过,呼啦一声擦过头顶,翅膀带起的风拂在脸上。我早已习惯,不惊不惧。万物各有活计,各行其路,两不相扰。运气好些,还能望见白鹭静立浅滩,远远望去,像几件被遗落在水边的素白衣衫。</p><p class="ql-block"> 那日,我走到一处僻静塘边,游人稀少,蛙声反倒愈发稠密。正寻一块石头歇脚,低头,忽见芭蕉叶下静卧着一只蜻蜓。</p><p class="ql-block"> 很大,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类。身躯有小指长短,墨绿的体节一节一节,如同翡翠雕成的细竹。翅膀收拢,薄而透光,妥帖藏在蕉叶的隐秘处,纹丝不动。</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奇怪,蜻蜓素来警觉,隔两米远便能察觉脚步声,可这一只,我蹲至近前,它连翅尖都未曾抬起。心里隐隐明白,它受伤了。</p><p class="ql-block"> 我蹚过脚边浅浅的水洼,任凭裤脚浸湿,踩着软泥凑近,缓缓蹲下。它微微转动头颅,一双乌黑莹亮的眼睛柔和的望向我,瞳仁里映着蕉叶与灰蒙的暮空,干净得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p> <p class="ql-block"> 我轻声开口,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我看看你哪里不舒服。”</p><p class="ql-block"> 它自然不会应答。</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一碰左翼尖,没有动静;再碰右翼,它猛地展翼。</p><p class="ql-block">我低低惊呼一声。翅膀铺开,竟宽过我的手掌,翅脉细密纵横,宛如画师以极细墨线绘就的地图;翅梢缀着一圈圈深色眼状斑纹,酷似孔雀尾羽的眼斑。只是左翼外缘缺了一块,断口参差,像是被啃噬,又似狠狠剐蹭撕裂;靠近翅根的地方还有一道暗伤,周遭微微肿起。</p><p class="ql-block"> 我一时犯难。蜻蜓的翅膀,要如何医治?我连翅脉的排布都不甚清楚。人医、兽医尚且隔着重山,何况这凌空而飞的小虫。我望着它,它也静静凝着我。张开的翅膀像一面残破的旗,撑开之后,一时收不拢。</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叹气:“我是给人看病的大夫,不懂医治小动物。”</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它缓缓垂落翅膀,一点点收回,重新贴回蕉叶。这个动作,我读懂了,是失望,以为我要转身离开。</p><p class="ql-block"> 我不能走。</p><p class="ql-block"> 方才它主动向我展露伤口,是交付了一份信任。一只蜻蜓愿意信人,想来是难得的缘分。我轻声许诺:“我试着帮帮你,别怕。”</p><p class="ql-block"> 它似有所感,我再触碰翅膀,它不再躲闪。</p><p class="ql-block"> 我跑到塘边,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指缝不断渗水,只剩薄薄一汪,小心滴落在它的伤口上。它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逃开。我仔细展平翻卷的翅膜,洗去伤口边沾附的泥污。翅上纤细的刚毛在水里轻轻浮动,像一片微型的青草原。</p> <p class="ql-block"> 随后摘下一片干净嫩叶,撕成细窄条。没有绷带,没有消毒物品,便以叶片充当夹板,轻贴在裂口两侧,顺着翅膀原本的形态拢好。我的手指不算粗笨,它的翅薄脆得如同浸水的糯米纸,每一动都屏息凝神,生怕稍一用力,便将它捏碎。</p><p class="ql-block"> “会疼吗?”我问。</p><p class="ql-block"> 它依旧无言,稳稳伏着,像一块沉静的墨绿玉石,连触角都不曾晃动。足足半个钟头,我一边忙活,一边低声絮叨:“我没有学过昆虫的救治,平日只给人看病,处理你这类病人我还是头一次。这是外伤,我并不擅长。若是实在难受,想飞便飞,我绝不拦你。”</p><p class="ql-block"> 它没有飞走。就这么静静的扛着,直到最后一道叶条系好,结打得歪歪扭扭,像孩童笨拙编出的辫子。我将它轻轻放回蕉叶:“好了。我本不会治生灵,还请你多多包涵。如果没能起作用。请你包涵,也感谢你对我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它试着抬翅,起落两次,双眼亮得惊人,牢牢望着我。</p><p class="ql-block"> 离去时我频频回头,暮色里那团墨绿小小的身影,翅膀上缀着淡绿的叶结,像一件不合身的外衣。</p> <p class="ql-block"> 第二日清晨,我起得比朝阳更早,来不及洗漱,匆匆奔向池塘。芭蕉叶下空空如也,只留叶片一处浅浅压痕,旁边散落一小段松脱的叶条,是它自己挣开了。或许是没有打好结而自动滑落……</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原地许久,拾起那截残叶收进衣兜。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也罢,算是一位没能由我治好的特殊病人。</p><p class="ql-block"> 嘴上放下,心底却记挂着。往后一周,每到傍晚途经池塘,目光总会不自觉扫向芭蕉丛。风吹叶翻,露出灰白叶背,我的心便猛地一提,走近看,却空空荡荡。</p><p class="ql-block"> 第八天,我照旧沿着老路散步,已经习惯,经过芭蕉丛时没有驻足。就在这时,耳畔嗡的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 我尚来不及反应,一物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缕微风。我向后微微仰身,看见一只蜻蜓绕着我盘旋,一圈,又一圈,像孩童骑着车,在身侧欢喜地炫耀。我笑着开口:“是哪一位?”</p><p class="ql-block"> 它不鸣不语,盘旋渐缓,悬停在我腰前,上下轻轻浮动。</p><p class="ql-block"> 我凝神细看。左翼尖端,那道残缺的轮廓,和那日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喉头骤然一紧,我再次蹲下,任由裤腿沾满泥渍。</p> <p class="ql-block"> 它歪着头看向我。蜻蜓本就可以转动头颅,可这样偏头凝望,分明是认得我。那双黑亮的眼,映出我蹲伏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原来是你。”我的声音微微发哑。</p><p class="ql-block"> 它又靠近几分。</p><p class="ql-block"> 我摊开掌心,五指并拢,抬到胸前:“过来吧。”</p><p class="ql-block"> 它没有迟疑,缓缓落下,停在中指与无名指的指根。六只细足扣住皮肤,力道轻淡,却稳稳当当。翅膀收拢,残缺的翅角向外翘起,阳光之下,翅脉里的体液缓缓流动,亮晶晶的,如同细管里流淌的清泉。</p><p class="ql-block"> “你好了吗,谢谢你,回来看我。”</p><p class="ql-block">它腹部轻轻起伏。</p><p class="ql-block"> “谢谢你愿意信我。”</p><p class="ql-block"> 头颅微微一转,正对向我的脸。</p><p class="ql-block"> “谢谢你告诉我,你已经痊愈了。我已不知道怎么沟通,竟然啰啰嗦嗦”</p><p class="ql-block">说到此处,心底发酸。我其实未曾帮上什么,所有处置都笨拙不堪,草叶也是它自行挣脱,或许还曾嫌我碍事。可它回来了,循着这条路,认出我,回到这片芭蕉塘边。</p><p class="ql-block"> 它安静栖在掌心,水面的风拂过,翅上细毛轻轻摇曳。我留意到它腹尾几节色泽更深,带着浅浅纹理。我忽然想起,蜻蜓点水,便是产卵。它回来,是告诉我,它活下来了,尚且能够繁衍。</p><p class="ql-block"> “飞走吧,好好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它不动。</p><p class="ql-block"> 我放轻声音,再说一遍:“去吧。往后倘若有缘再见,我便知道,你一切安好。”</p><p class="ql-block">它缓缓展翼,先侧向立起,再向两边舒展,残缺的翅尖在风里轻轻震颤。自掌心起飞,不再盘旋,贴着水面平稳滑翔。腹部一弯,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一下,两下,三下……一共七次。</p> <p class="ql-block"> 而后抬升身形,朝着池塘对岸远去。我仰头凝望,身影越变越小,最后融进晚霞,化作一粒朦胧的小点。</p><p class="ql-block"> 我静静站着,手掌依旧维持摊开的姿态。掌心留下六个针尖大小的淡红印记,是它足爪扣出的痕迹,风掠过,慢慢淡去。</p><p class="ql-block"> 手探进衣兜,摸到那截枯叶条,取出看时,绿意早已褪成土黄,干枯易碎。我没有捏碎,轻轻放进掌心,搓了搓,送进池塘。叶条在水面打了个旋,随波纹缓缓漂远,不多时便沉入水里。</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塘埂往回走,忍不住一再回头。池水静谧,方才点水漾开的涟漪还在慢慢扩散。蛙鸣阵阵,萤火又星星点点亮起,一切如常。只是我清楚,这方池塘里,多了一只翅尖残缺的蜻蜓。它或许栖在荷叶背面休憩,或是隐在芦苇间捕食蚊虫。</p><p class="ql-block"> 这片池塘,于我而言,从此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这条路我走了数月,从前只是匆匆路过。蛙自鸣,鸟自飞,我自顾前行,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各守一方天地。可这只蜻蜓打破了隔阂。它交付信任,我便记下这份情。有了这份牵绊,池塘不再只是一处风景,而是它的家园。往后每一次途经,我都会留心蕉叶之下,留意水面飞舞的身影。就算次次落空,心底也存着一份惦念。</p> <p class="ql-block"> 我从前总以为慈悲是宏大的字眼,是塑像上菩萨垂眉,是圣者温柔的抚触,离寻常散步的我很远。直到此刻才慢慢懂得:慈悲,不过是看见一个生灵受难,心里放不下。明明自知能力微薄,举动笨拙,依旧不愿转身离开。掬一捧清水,撕一叶嫩蕉,系一个歪斜的结。尽力做过,内心才得以安宁。</p><p class="ql-block"> 无关物种。无论是蜻蜓,猫狗,或是草间蚂蚱,见它受伤,心弦便被牵动。愿意伸手照料的那一刻,人与生灵之间的壁垒,便消融贯通。</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慈悲无障碍。从前读这句经文,一直不解。障碍是什么?是物种之间相隔千万年的演化鸿沟吗?可蜻蜓落在我掌心那一刻,所有距离都消散无踪。它的足扣着我的掌纹,我的手托着它的身躯,它把性命托付,我将它放在心上。中间没有阻隔,一来一往,通透温柔。</p> <p class="ql-block">  走到塘角,天色彻底沉下来,水面像一块泛着微光的灰绸,盛着最后一点天光。芭蕉丛静静伫立,叶片低垂。我朝着蕉林挥了挥手,不知它能否看见,看不见也无妨。</p><p class="ql-block"> 归家路上,蚊虫咬着脚踝。换作往日,我难免烦躁抱怨,今天却只是轻轻挥手驱赶。它们也要谋生。池塘是众生共有的家园,属于蜻蜓、青蛙、水鸟,也属于蚊虫,我不过是借道经过。它们容我驻足,我亦包容它们。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区域。</p><p class="ql-block"> 到家洗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塘泥。望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一名人类医生,临时急诊,病人是一只蜻蜓。不曾将它治好,它自愈归来,还专程复诊报平安。</p><p class="ql-block"> 擦净双手,心底默念:往后散步,脚步慢一点吧。因为不是我们独立生存。还有很多动植物。它们对我们而言。也许是慈悲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