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那条溪呀，绕着青石走

守候一生

　　秋是有颜色的。这话我信了很多年。

第一缕菊香漫过石径，园子就醒了。明黄的、朱砂的、素白的，一丛一丛从绿叶里抬起头。风一过，满园子晃，像谁在暗处按了一下琴键。那一曲《鼓点伴歌》，就在菊花开着的地方，一句一句醒过来。

明黄的大菊最打眼。不是浅淡的鹅黄，是晒透了日光的金黄，花瓣层层簇着，像揉碎一捧秋阳搁在枝头。它们挨得热闹，正配歌里那声“哎哟哎哟”，像人踩着轻快步子，赶着云朵翻过山口。

红菊沉。有的敛着心事，有的敞亮。风掠过去，花影一起一伏——那是秋天敲的鼓点，催人把心底的调子哼出来。

粉菊温软，圆圆的花头垂着。看见它们，脚步就轻了。白菊清瘦，银丝瓣向外舒展，在姹紫嫣红里守着自己的一份静。紫菊含蓄，橙菊暖和，一蓬一蓬铺在花海里头，是整首歌最暖的那段副歌。

菊花的妙，更在姿态。球形菊挤在一处，像低声闲谈；塔菊层层向上，把秋意托得高高的；垂枝菊顺着架檐倾泻，风一吹，是旋律里婉转的装饰音；独本大菊一株一花，安安静静，适合一个人站着看很久。匠人把它们塑成扇面、宝塔、圆屏，一路铺过去，有起，有转，有收。

　　走进园心，眼前忽然开阔。

　　一处大造景横在路前。黄色花带先铺开一层秋阳，红橙的菊团堆成起伏的花丘。游人从花径边走过，有人拍照，有人低声说笑，孩子的身影藏在花树之间，远处楼影静静立着。

我站在造景前看了许久。菊花一层叠一层，颜色一层映一层。热闹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可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空出一块——这么大的花海，这么好的秋光，若有人并肩看，该有多好。

那份空不重。只是像歌里忽然慢下来的半拍。

周围还有花香，还有人声，还有风过花枝的响动。我却在这热闹里，悄悄想起了一个安静的身影。

于是顺着花径往里走。像要从一片喧闹里，慢慢走到自己心里去。

园子深处，枝叶忽然浓了。

抬头，撞见一树香泡。深绿的枝叶铺得满满当当，枝桠间悬着一颗颗圆滚滚的柚子，有的染成蜜黄，有的还裹着青，坠得枝条微微下沉。一旁藏着桂花，米黄的小花簇在叶缝里，暗香悄没声地漫过来。枝侧垂着一串红灯笼，艳红衬着浓绿。那一刻，整个秋光慢下来，落在一树柚子上。

站在树下，风一晃，叶子沙沙响。

　　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曾站在相似的树下。那时并肩看花，脚步很慢，歌声很轻，枝头的果子还没现在这样黄。她抬起头，望向枝间圆果，眼里有一点亮。

后来，便少了同行的人。

我没有刻意等谁，也没把离别说得太重。只是再到这样的树下，看见柚子一颗一颗悬着，看见桂花依旧从叶缝里开出来，心里会忽然空一下。像一首歌里，忽然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有当年的菊香，有她轻声哼过的调子，有红灯笼晃过的影子，也有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沿原路往回走，再一次扎进菊花的花海。黄菊依旧热烈，白菊依旧清宁，垂枝菊还在风里摇。它们开得一年比一年热闹，像在替岁月接住那些来不及说完的心事。

我张了张嘴。心里那支歌，自己响了。

你来呀，我等呀，一声应着一声答。

心儿跳得像浪花，你来呀我走呀，

山风把话都唱，只剩这句放不下。

歌里唱的，也不只是相逢。有些相逢，不必朝夕相守；有些想念，不必说出口。就像枝头的柚子，默默由青转黄；就像桂香，悄然而来，悄然而去。它们真实地经过这个秋天，便已足够。

此刻，一树柚子仍在枝头悬着，菊花在风里一摇一摇。故人没有来，却又仿佛不在远处。她像某段熟悉的旋律，偶然响起，不惊扰谁，只在心上轻轻一碰，让人知道：原来有些秋，是可以留很久的。

若是明天起舞，我也认得你。

你把那声回响留在我心里。

山高也不怕，路远也不急，

只要你一开口，我就跟到底。

秋光缓缓漫过枝头。柚子安静悬在绿叶之间，菊花开得浩荡。风一吹，花香与果香交叠而来。

我站在树下，没有说话。

歌，在心里，轻轻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