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秋

源慧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午后,我沿着颐景园的山路慢慢的走,说是寻秋,其实也没个方向,不过是跟着风里那点清冽的草木香信步而上。阳光正好,像一层薄薄的蜜,石阶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的,这时候的秋,不再是我在书里读到的那个单薄的词,它有了声音,有了气味,有了温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阳光真是最高明的画师,它穿过山路旁高低错落的树林,把每片叶子都点染成不一样的色:槭树是透亮的橘红,栎树还留着些沉沉的褐绿,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阳光挪到枫树上,那一片红便烧了起来,从树根一直蔓延到枝顶,热烈得晃眼。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团火似的红,怎么像是从我自己心里映出来的——哦,那是初恋的颜色啊。</p> <p class="ql-block">  记得也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情窦初开的我和他一起去了爱晚亭,那时的枫叶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红着,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点燃,我们在亭子里并肩坐下,他忽然念起杜牧的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念完又自言自语:“杜牧写这诗的时候,大概也正年轻吧,不然怎么敢说红叶比春花还红?”我笑他想得可真远,他却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说:“你不觉得吗?春天的花是慢慢开的,而秋天的叶是拼命红的。”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看那满山红叶,耳根却悄悄烫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天的风把红叶吹得哗哗响,我们就这样坐着,看夕阳把影子拉长,长过整个爱晚亭的飞檐。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青春里的那团火,原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它只管烧,烧出一整个季节的亮度来,就像刘禹锡偏要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年轻时读这句只觉得是嘴硬,如今再想,那分明是过来人回望青春时,眼里还没熄掉的那点火星子。</p> <p class="ql-block">  一阵风过,把我从爱晚亭的旧时光里轻轻推醒,我收回目光,笑了笑,继续沿石阶往前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我忽然觉得,斑斓的秋色从来就不是某一种颜色,它是阳光穿过树梢时留下的温暖的回响,不在别处,就在这山路抬头低头的瞬间。</p> <p class="ql-block">  再抬头看那棵老枫树,红叶疏疏朗朗地挂着,不像记忆里那样咄咄逼人地烧了,倒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炭,温吞吞地红着。我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原来秋天最诚实的样子是这样的:青春的那把火负责照亮人生,中年以后的余温负责温暖时日。生命走到这里,不再是扯着嗓子喊“我在这儿”的一团烈焰,而是把光一寸一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慢慢地、稳稳地亮着,就像同样的枫叶,少年时看它是火,是宣言;如今看它是暖,是回答。</p> <p class="ql-block">  这满山的秋意,还真不是刻意寻来的,因为走了一大圈才发现,秋色早已不在树梢,而在心里,那团曾经燃烧了整个青春岁月的火,如今沉淀成一种踏实的暖,不张扬,却把整个心里都照得妥妥帖帖。岁月留下的足迹,原来也不在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就在这一路沙沙的落叶声里,在爱晚亭那天的风里,在老枫树安静的影子里,在每一次抬头低头时,心底泛起的那一点温热的回响里。</p> <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夕阳正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像那年爱晚亭的傍晚,只是如今这影子里,不再只有燃烧的冲动,还多了一份被岁月烘暖的从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