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27）: 从协会自行解散说起

吴志祥

最近有一则新闻读来颇有意思：多地行业协会相继发布公告，宣布自行解散。理由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荒诞——会员失联，理事失联，凑不齐开会的人，章程走不下去，组织只好宣布自行散场。

一个协会，原本应当是同行之间的纽带。企业孤身闯市场，遇到政策变化、行业波动、恶性竞争，总希望有个地方能互通信息、协调立场、形成声音。可如今不少协会，偏偏在会员最需要它的时候沉默，在会员最厌烦它的时候活跃。

需要服务时却沉默。市场开拓时，协会很少真正帮助企业对接资源、规范秩序、反映诉求；行业转型时，也少见它拿出有分量的行业判断。于是会员渐渐发现，加入协会并不能获得什么额外力量，反而多了一串需要应付的名单：报表要填，统计要报，公众号要投稿，电子刊物要供稿，除了正常会费外，评比活动要交费，培训工作要参加当然也交费。企业本就忙于经营，哪还有心力陪这些“程序性热闹”？

搞形式时很活跃。有些协会并不以行业价值立身，而以“存在感”立身。名字要响亮，牌子要挂起来，公众号要响起来，会刊要办起来，会议要拍照，文件要流转。至于这些动作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反倒无人深究。久而久之，协会从“同行之家”变成了“ paperwork 之家”。会员交的是会费，换回的却是一叠叠无效劳动。

更令人尴尬的是，一些协会还自觉不自觉地扮演起“二政府”的角色。企业已有主管部门联系管理，协会若再摆出一副监管姿态，动辄要求汇报、检查、评比，便不是多一个帮手，而是多一个婆婆。企业不怕规则，怕的是规则之外再加一层模糊的权力；不怕监督，怕的是监督之后并无服务。这样的协会，越努力，越让人想躲。

人员结构也值得反思。不少协会里活跃的人，并非一线经营执事者，而是退下来的老同志。他们并非全无价值，经验丰富、人脉广博，本可在行业传承、政策沟通、矛盾调解中发挥作用。但若只是把协会当作退而不休的去处，拿一份补贴，再借“余热”干预企业具体经营，便容易让协会失去行业活力。企业需要的是懂市场的人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被一群远离市场的人指点江山。

而比这些现况更难堪的，有些协会内耗严重：拉帮结派、互相举报、争夺职位、争夺版面、争夺评奖资格、争夺话语权。最近内蒙古自治区诗词学会被民政部门处罚，原因正是内部管理不力、运转失灵，存在派系对立、互相举报等问题，未按章程召开理事会，人事和财务管理也不规范。

据公开报道，该学会内部甚至出现过“罢免会长”风波：一方指责另一方拉拢不具备投票资格的人凑数、自编自导投票、拒不移交财务；另一方则举报会长工作问题，举报信不仅在主管部门之间流转，还扩散到会员群，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本该吟诗论道、推广文化的团体，最后连会议都开不起来，刊物版面和职位安排反倒成了争夺焦点，实在令人唏嘘。想想，这是不是有什么利益之处要争夺？

这件事并不只是文化社团的尴尬。它说明，协会一旦失去公共性，就容易滑向小圈子化：评奖、刊物、活动名额、对外头衔，都可能变成少数人笼络人马、争夺资源的筹码，换取利益的门道。对外不能服务会员，对内不能公正议事，协会便从“同行之家”退化为“派系之家”。

于是，会员“失联”二字便有了更深的意味。企业（单位）不愿参会，本质上是用脚投票：既然协会不能带来价值，反而增加负担，那便敬而远之。正所谓是“协而不同心”。

这样的协会自行解散，其实不必惋惜。一个组织若长期不能服务行业，不能凝聚同行，不能推动自律与进步，却仍靠会费、名头和惯性维持，那它存在的意义就已经耗尽。它的解散，不是行业的损失，而是市场自我清理的结果。

当然，并非所有协会都该取消。真正有公信力的行业协会，能够在标准制定、风险预警、权益维护、政策沟通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只是，这类协会的力量从不来自牌匾，而来自会员真心愿意参加的圆桌会议；不来自收费通知，而来自企业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那个电话。

协会之“协”，首先在于协力；协会之“会”，首先在于共识良策之汇。若无甚用处，甚至内部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那么它的散场谢幕，终是迟早要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