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华夏上古的神话星河,曾经璀璨滚烫。女娲补天、夸父逐日、精卫填海、羿射九日,一个个奇瑰浪漫的故事,在口耳之间流转,撑起先民对天地、灾异、万物起源的想象。可细读文献便会发现一桩耐人寻味的现象:热闹的创世神话,到西周忽然戛然沉寂。</p><p class="ql-block"> 不同于古希腊、古埃及神话代代续写、诸神故事绵延千年,周代之后,典籍的笔墨慢慢从天神仙圣身上移开,更多留给帝王、贤臣、礼乐、人事。这不是先民想象力枯竭,而是一场深刻的文明转向,根源,便是那场上古大变革——绝地天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上古之时,天地之间本有通路。高山、建木便是连通凡俗与神域的天梯,人神之间往来无碍。寻常百姓、部落巫师,都可以登临天梯,直面神灵、向天神祝祷、求取启示。人人皆可通神,人人都能假借神意发言,神权散落于各个部族、各个巫觋之手。</p><p class="ql-block">直到颛顼主政之时,一场划时代的政令降临,这便是绝地天通。颛顼命大神重向上托举苍天,又命大神黎向下按压大地,硬生生隔断天地之间的通道,拆毁天梯。自此,神安居九天,人固守大地,凡夫俗子再也不能随意登天谒神。沟通上天、领会天意的权限,被严格收拢,只归于王室特许的专职祭司。</p><p class="ql-block">这场隔断人神交通的变革,表象是斩断天梯、隔绝人神,内里的核心,是神权向王权的收拢与垄断。</p><p class="ql-block">在绝地天通之前,通神之权散落在无数巫师手中。巫者可以宣示天神的意志,一旦心怀异志,便能借神谕挑战部族首领的权威,秩序极易动荡。绝地天通之后,解读天意、传达天命的话语权,牢牢攥在最高统治者手中。天神不再是任何人都可以召唤、对话的存在,天命,只能由王权来诠释。王权依托天命而立,天命依托王权而行,王权独尊的根基就此打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时至西周,周公制礼作乐,把绝地天通的内核继续深化、发扬光大。周人不再热衷于编织天马行空的全新神怪传说,文明的目光,从九天神域收回,落回脚下人间。</p><p class="ql-block">他们依旧保留远古流传下来的创世古神话,却不再续写新的诸神传奇。叙事的主角悄然更迭:天神退居背景,君王、贤臣、万民走上舞台。礼制、德行、人伦、秩序,成为王朝叙事的重心。史书兴起,诸子思想萌芽,人文理性,慢慢取代纯粹的神话想象。</p><p class="ql-block">神话没有彻底消亡,只是悄然退场、换了栖身的方式。诸神不再活跃在故事前台,不再随时降临人间干预世事,华夏文明的思考重心,完成了一次宏大的蜕变。</p><p class="ql-block">别的古老文明习惯依托神明解释风雨灾变、人间祸福;而自绝地天通开启的这条脉络,让华夏先民慢慢学着立足人间,依靠人的德行、人的秩序、人的智慧,安顿世间的万事。</p><p class="ql-block">神话落幕,人文登场。这不是文明想象力的衰减,而是一次厚重的升华。也正是这次转向,为中华文明埋下了以人为本、重人事、尚德行独有的文化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