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往八十年代：藏在烟火里的窘迫人生

醒悟（龙光荣）

每每念及老家，脑海便浮现出早已离世的爷爷、父母，还有那座已经轰然倒塌，生我养我的老屋。渐行渐远的乡愁与儿时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心头。八十年代那段窘迫清苦的岁月，像老电影一般，一幕幕在心底缓缓回放。

1980年，我师范毕业，成为一名领工资的公办教师。虽说月薪只有三十多元，在那个年代，养活自己尚且绰绰有余。可家里底子薄，一切都要白手起家。吃穿日用，样样都要从这份薪水里开销。彼时我已是二十多岁，又正值恋爱成家的年纪，绝大部分收入都要攒下来，置办结婚所需的物件，日子过得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

1981年，爱人在学校做代课教师，没有任何劳保保障，心里时常压着重重的包袱。为替她分担愁苦，做她坚实的依靠与后盾，那年冬天，我们结了婚。婚礼办得十分简朴，即便如此，依旧欠下二三百元的债务。那时候我俩工资加起来不过六十余元，平日里万般省吃俭用，每月最多也只能挤出二三十元偿还欠款。熬到1983年初，总算把所有债务悉数还清，卸下重担，才体会到无债一身轻的畅快。

1983年春夏之交，父亲捎来口信：连日十多天的滂沱大雨，老家的祖宅塌了。我匆匆赶回故土，站在老屋的旧地基上，满目皆是断壁残垣、碎瓦烂砖。一瞬间，热泪模糊了双眼。这里是我降生来到世间的地方，是爷爷撒手人寰的居所，也是我和爱人拜堂成婚的家。老屋的一砖一瓦，厨房里袅袅不散的炊烟，封存了我数不清的念想。如今它静静倾覆于泥土之上，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风雨与沧桑。

那一刻，我在心底暗暗立下誓愿：一定要重建一栋新房，让父母与兄弟姐妹有一处安稳栖身的居所。回到学校，我向校长倾诉家中的遭难。承蒙校长以及兄弟学校诸位领导的体恤同情，一共借给我一千三百元钱。

握着这笔在当年堪称巨款的钱，我立刻四处奔波张罗：进山选购木料、楼板，奔走四乡寻访泥瓦、木工师傅，奔赴县城采买建房工具与各类建材。备料的那些时日，乡里乡亲纷纷伸出援手，过来帮我挑沙扛木、搬砖担石灰。看着年迈的双亲，还有柔弱的妻子，跟着我一同上山扛木板、运木料，下地搬砖挑沙，我心里百感交集，既满心感激，又满心愧疚，恨自己本事微薄，连累至亲跟着一同吃苦受累。

1983年冬天，四房一厅的砖瓦新房终于落成。父母与乡亲们个个喜上眉梢。上梁那日，锣鼓喧鸣，鞭炮声声震彻山谷，糖果糕点从房梁上撒落下来，大伙欢声笑语，争相捡拾。可我的心底却压着沉甸甸的重担，一千三百元的巨额欠款，何时才能清偿，心里完全没有底气。

同年九月，幸得县文教局领导体恤关照，我和妻子双双调回本公社任教，离家咫尺，回家帮助干农活也方便了许多。

从1984到1988这几年，为尽早还清那笔欠款，我和妻子把勤俭二字刻进日常。我们在校园里养鸡喂鸭，还养起了生猪；又在学校周边开荒垦地种菜，千方百计省下每一分钱。每逢学校放假，遇上农忙时节，我们便马不停蹄赶回老家。彼时农村已经包产到户，春插、双抢、晚稻收割，一桩桩重农活，我和妻子都是家里的主力。摘茶籽、挖番薯、上缴公粮，样样农活我们都躬身参与。

那几年，除了添置必不可少的日用物件，我们几乎不花多余的钱。口粮从老家带回，蔬菜是自己开荒种出来，鸡鸭肉食也都是自家饲养。回望过往，心中感慨万千。一粥一饭，皆是百般盘算；一针一线，皆是缝补将就。那些弥漫着人间烟火的窘迫岁月，并非遥远的坊间故事，而是我一步一步实实在在走过的人生。那段经历也时时警醒我：手里一碗温热的饭，身上一件御寒的衣，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得来的。

1988年，靠着数年日复一日的勤恳拼搏，我迎来人生两件大事：一千三百元的债务全部清偿，我也走上中心小学校长的岗位，就此掀开人生崭新的篇章。

如今我已然退休，客居他乡，心中却积攒着万千感触。天下游子，大抵都有一处回不去的故乡。上海都市万般繁华，却始终割不断我对故土的牵念，午夜梦回，乡愁总带着一丝难以圆满的缺憾。回望先辈岁月，祖辈父辈世代含辛茹苦，日日辛劳，流汗落泪，常常食不果腹、衣难暖身，几代人家里不曾添过半砖半瓦。当年我与妻子纵然勤恳耐劳、省吃俭用，家境依旧清贫，但凡遇上建房这样的大事，便只能举债度日。

幸逢时代流转，国家日渐强盛，工资待遇步步提升，如今我们衣食无忧，安享安康。故土家乡更是旧貌换新颜，乡亲们四方创业打拼，家家户户过上小康生活。故土山清水秀，栋栋新房别墅错落林立，处处皆是祥和富足的烟火光景。感恩我们伟大的祖国，感恩伟大的党！

龙光荣2026年11月2日写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