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曲

守候一生

　　耳机里淌出高胜美的《回想曲》，调子柔缓，带着老唱片独有的温润。那年在旧货市场淘的随身听，外壳磨得发白，按键要按两下才灵。此刻它搁在窗台上，歌声一点点漫过窗沿。

桃花开放在春天，一见桃花想从前。

想起崔护在城南的那场相逢。春日桃花灼灼，柴门轻启，一碗清水，一眼惊鸿。后来他重来，庭院空寂，便在门板题下诗句。谁也不曾料到，还有第三回叩门，竟从无边的怅惘里，拾回一段险些消散的缘分。春风年年回来，桃花岁岁开满，只是当年站在花下的人，未必还会原路归来。许多别离，一次擦肩，就成永远。

　　歌声从桃花那头，慢慢摇进蝉声里。

莲花开放在夏天，一见莲花想从前。

江南的长夏浸在水汽里，田田荷叶铺满池塘，粉荷从碧波间慢慢舒开。古时采莲人驾着小舟穿行花间，歌声浮在水面，随涟漪轻轻荡开。舟过处，并蒂莲偶有一枝，采莲人伸手够一够，够不着，也就笑着摇过去了。年少时我们也这样伸手去够过，以为真心足够，那些向往的光景终会稳稳落在眼前。直到暑气一点点退去，荷瓣零落，水面空下来，才看清当初够的那一下。

　　风一凉，桂花就开了。

桂花开放在秋天，一见桂花想从前。

桂香从不是张扬的，一阵一阵，若有若无，沾上衣袖，落进窗缝。歌里唱，喝一杯桂花酒，人比那花娇艳。从前听这一句，只觉是热闹的欢喜；而今再听，那酒香里，慢慢渗出来一点怅然。那只对饮的杯子还搁在柜角，杯底一圈浅浅的印子，擦不掉了。酒可以再斟，花可以再开，只是当年同坐的人，早已散在岁月那头。秋光短暂，桂花期一过，便是步步向寒。

立冬的夜，清寒漫进屋子。

我坐在窗边，煮一碗清汤，不放盐。本是清汤无盐面，泪落碗中方觉咸。不必借浊酒强寻欢愉，等到心绪慢慢沉淀，纷杂的念想淡下去，才尝得出平淡内里藏着的清甜。窗台上的桂树早已落尽繁花，只剩一缕极淡的余香，偶尔随风掠过。月色翻过檐角，淌进屋内，我的影子铺在地板，跟着月光，缓缓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同一段往事，落在不同的人心底，看见的模样原是不一样的。桃花记得初见时怦然的心动，荷塘留住盛夏绵长的期盼，桂花藏着杯盏之间的温存，待到冬梅绽时，又自有一番独立霜雪的从容。曲子一遍遍往复，唱着故人仿佛重回身侧。歌可以循环，四季可以轮回，那些走散的人，却不会顺着旧调折返。

崔护的重逢，是万千遗憾里难得的幸事。更多的告别，就发生在一个寻常的黄昏，一句轻淡道别，此后山海相隔，再无音讯。月光慢慢游走，影子贴着地面，跟着我。

心底的惦念，不必一一说尽。就交给月色，交给消散的桂香，交给循环不息的老歌。春桃，夏莲，秋桂，冬梅，按时而来，又从容辞别。

　　夜色越来越沉，月亮缓缓移过中天，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收束。歌声还在屋里流转，一遍，又一遍。我不再盼着谁叩响那扇紧闭的柴门，不再寄望春风带回远去的故人。只守着这一碗素面，这一室清辉，任由月光牵着影子，慢慢走过这一段人间。面凉了，歌放到第七遍，影子挪到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