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正的人书俱老的书法呢 ？

村夫草堂

图片为祝嘉先生

什么是真正的人书俱老的书法呢 ？近日在破石兄长的朋友圈里面看到了一个52秒的视频，简练概括这个问题，子言以为意犹未尽。今天做这个美篇呢，就是想详细讲述一下。

我是不太苟同那种把“人书俱老”解释成越写越“淡”、越写越“松”的说法。好像人一老笔底下就应该是一团和气，就该把火气褪干净，把棱角磨圆。人书俱老讲的不是佛系书法，更不等于“弘一书法”。

孙过庭在《书谱》里讲“思则老而逾妙”，这个“妙”如果只是指圆熟和安详，那么祝嘉晚年的书法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现在我们一起来看祝嘉八九十岁写的字，扑面而来的恰恰不是“淡”，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控制力。他讲落笔要如“老鹰扑小鸡”，一笔下去力道尽显。这句话核心还是落在他的‌全身力到‌主张上。他推崇李斯“下笔如鹰隼攫拏”、王羲之“点画波撇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等古法，强调写字不是只靠手指手腕，而是双足稳立、直背挺胸、把全身力量送到笔端。‌

我的遗憾是没见过祝老写字，但从老友破石兄长（祝嘉的入室弟子）书写时的状态，就大致能想到祝老当年挥毫的气象。人虽未亲见，法度却有迹可循：双足稳立、直背挺胸、肩沉肘悬，落笔时全身之力自腰背贯至毫端。所以祝老的书写才能点画沉厚，波撇有筋。我观破石兄长每作书时皆凝神定气、起收分明，正是祝老“全身力到”主张的印证。

祝嘉留给我们的大量墨迹，刚好能撕开这个误区。他的人书俱老不光是因为年纪大、熬得久，更因为他一辈子把学问和骨气都倾注在笔下。

祝嘉青年时代就下定决心要写出中国人自己的书学史。

四十年代在四川璧山的时候他翻遍手边材料，找不到完整的本土书学史著作，只能去翻看日本人写的相关书籍。这件事刺痛了他。

往后漫长岁月，他一边埋首整理史料，一边没有停下手上的练字。读书是他的骨架，练字就是长出来的血肉，两件事从来没有分开。

祝嘉1939年在四川璧山图书馆任职期间开始作手写《书学史》的，当时他整理五百多种文献并于1941年写出二十五万字的《书学史》。1947年由上海教育书店首版时由于右任作序，吕凤子题签。

《书学史》的底子就是“人书俱老”：祝老心里先憋着一股不吐不快的话，笔下才会写出非写不可的力量。要是没有这股心气所谓晚年的老辣，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书学史》是祝嘉的代表作，也是中国第一部系统梳理书法发展的通史著作‌。

《书学史》上起唐虞以前，下至晚清，按朝代分14章。每章先总论时代书风，再详列书家传记，史论结合，并首次将民间书写纳入书法史范畴。‌‌

祝嘉写的《书学史》很重要。今天书法家想回头理解传统、重新梳理书法史，都绕不开这本打基础的书。也正因为这本书，祝嘉在20世纪书学从“碑学余波”走向现代学术转型的过程中站稳了位置，成为一位既懂史学、有史家眼光，又能亲自实践的书家。

图为祝嘉书法《芙蓉楼送辛渐》（注1）

翻看他各个阶段的作品，我们能看见其作品明显的变化。

早年写字还带着刻意求好的痕迹，笔画处处较劲，想要把每一处古法都稳稳抓住。

等到年岁渐长，他笔下那种紧绷的劲儿慢慢松开来。拿他写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这幅行书作品来看，笔画不刻意追求漂亮圆滑，线条带着自然的起伏。

写这幅作品的时候他已经九十三岁，很多高龄书家到这个阶段，要么手抖控制不住线条，要么重复几十年不变的套路。祝嘉不一样，他没有困在固定的模板里面，他心里装着诗文的意境，落笔随心而动。

不少年纪大的书法家，总守着几套写熟的字一遍遍重复写。作品看着工整，里面却没有活气。人老了如果脑子不再琢磨，字也就停在原地，这算不上真正的“人书俱老”。

祝嘉不是这样，他到晚年还在研究金文、篆书和隶书。他临写古碑拓片是为了吸收古人那种雄浑、朴实的气息，但又不肯照抄古人的样子。他写大篆整体上取法上古金文，用笔却有自己的特点。所以他读过的书、经历过的坎坷，都融进了线条的轻重转折里。

祝嘉留下的印章和手稿，也能说明这一点。手稿里写着他当年立志写书学史的感想，其中有一句反问透出了他的傲气和责任感。（注2）

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总会从笔墨里露出来。心里没东西，笔法再熟练也只是空架子。看祝嘉的字，能看出他的倔强、沉静，还有一辈子不肯敷衍的态度。什么样的人就写什么样的字，所谓字如其人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图为：祝嘉先生为弟子破石指点书法。

图为祝嘉先生写给其弟子破石的一幅对联（注3）

“人书俱老”并不是说人老了字就自然写得好，它不是年龄发给书法家的奖章。岁月只能给人沉淀的时间。

真正关键的是人到了晚年思想还活跃，还愿意继续思考，还能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于是笔下的字也跟着心境一起变化、成长。祝嘉的一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年纪大了也没有停下读书，没有停下研究书法，他的人格和笔墨互相成就。

注1：祝嘉书写的《芙蓉楼送辛渐》现收藏于上海古猗园‌。这件作品尺寸是纵91厘米、横51厘米，是祝嘉1992年（壬申年）春天在苏州所书，款识“壬申春 九三叟祝嘉”可证，而非在镇江芙蓉楼现场创作。‌‌

注2：反问句出自祝嘉《书学史》的自序。原文是“予亦有类于狂者乎？何颠连困苦之不以为意也？上继吾父之志，下纵一己之欲，可以使予忘于饥渴炎冷之相逼，岂非天下之一大快事也哉？”

注3：这副对联是集杜甫诗句而成。上联“风崖三尺剑”、下联“天地一沙鸥”。整体气象开阔，有苍劲、孤高、老而弥坚的味道，也很符合祝嘉晚年书法的气质。

其弟子李破石为镇江籍书法名家。

图为祝嘉先生临《瘗鹤铭》

镇江书画家时逸之个人收藏

祝嘉本身长期居住江苏，对镇江焦山《瘗鹤铭》极其推崇。他是碑学大家，一辈子浸淫这类摩崖大字。他临《瘗鹤铭》笔墨雄强厚重很有个人风格，不是死板的摹拓。

本美篇部分图片由祝嘉先生入室弟子李破石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