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欣赏黄公望《溪山雨意图》？

村夫草堂

我们欣赏黄公望《溪山雨意图》时首先要知道一个事情，这幅画不是一次完成的？

黄公望七十六岁时自己写道：这画是几年前在苏州光孝观一时兴起随手画的，纸没画完就被别人拿走了。后来藏画的人把画卷送回来，他才补画了后半截。

也就是说《溪山雨意图》是分两次完成的，前后笔墨不是统一的手感。

当我们站在这幅画面前看到的是两个时间层的对话：当年苏州的随手起稿，和至正四年十月的补笔。

这就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欣赏的路径，不必去找画面的统一，反而可以去看那些不统一的地方。

我们打开长卷最先看见的不是山水，而是文彭写的四个篆书大字“溪山雨意”。

这四个字写在画卷最前面，给整幅画定好了调子。很多人看展时会直接跳过引首直奔山水，未免可惜。古代长卷讲究边走边看，先读标题，再慢慢展开画面，情绪是跟着这个顺序一点点沉进去的。

近景的几棵树和坡石，笔触苍劲，是用秃笔勾出来的。

画面中部那些山体，笔触细润，用小披麻皴画成。两者放在一起，是两种呼吸。

徐邦达先生早就看出来，补画的部分用笔比较苍劲，接近后来《富春山居图》的样子，而其他部分比较细润。这不是败笔，而是画家晚年眼光的痕迹。

当你七十六岁时看自己七十岁随手画的东西，哪里不满意哪里想改，立即就补上去了。而这种跨时间的对话，恰恰是看真迹时笔墨细节最打动人的地方。

这幅画用的是平远构图法，中景一大片留白，是浩渺的湖面。但如果我们只看到空灵、简远这些词，未免把画看小了。那片空白，其实是在处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雨意将落未落时空气是什么样子？远处的山峰用淡墨渲染，和近处的坡石之间隔着一整片水汽，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在纸上呈现为一种前浓后淡的呼吸节奏。黄公望没有画一滴雨，但你能感觉到天在压下来。很多画家容易犯一个错就是非要把“雨意”落实成下雨 ，黄公望写的是雨意却不是雨景，是雨后或者将雨之时，山间弥漫湿润雾气的氛围。墨色有浓淡变化，近处墨色深，越往远处山影越淡，淡淡的墨和留白接在一起，雾气的流动感就出来了。

画面往后展开是一座座山丘接连铺向远方，山体是黄公望常用的披麻皴。线条顺着山的起伏排布，山上还有一层层的土坡和杂草。山上还藏着小小的屋子，尺寸压得很小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这些小屋不是画面主角只是轻轻点上一笔，告诉看画的人，这片山水里有人停留。

这种处理和宋代山水画差别很大。宋代山水总想画出山川雄伟的压迫感，把人衬得格外渺小。黄公望不想走这条路，山水不再是让人敬畏的奇观，而是变成可以闲坐、可以散心的地方。

如果我们拿《富春山居图》来对照，《富春山居图》的笔墨放得更开，线条变化更多。《溪山雨意图》则收敛了一点，用笔更克制，能看出黄公望在摸索属于自己的表达。它算不上黄公望技法最成熟的巅峰作品，可它珍贵恰恰就珍贵在这份摸索。

卷后倪瓒的跋很有意思的。他说黄公望“虽不能梦见房山、鸥波，要亦非近世画手可及”，后面又补一句“此卷尤其得意者”。

倪瓒以清高著名，对同时代人极少这么说话。这句跋写在洪武七年，倪瓒七十四岁，黄公望已经去世近二十年。

一个同样画山水的老人，对另一个老人晚年这幅随手之作的评价，是“特别得意”。

子言以为《溪山雨意图》的动人之处不在于它是一幅完美的元代山水，而在于它是一件未完成的完成品。画家七十六岁时，替自己多年前的笔墨收了尾。那截尾巴收得有些生涩、有些苍老，和前半截的随手起稿放在一起，有种时间留下的层次感。我们在看画的时候，如果能感觉到这层时间，就离它近了一步。

注：这幅纸本墨笔长卷，尺寸为纵26.9厘米、横106.9厘米，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