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欣赏马远的山水作品？

村夫草堂

《松下闲吟图》 很多人看宋代山水画，习惯一头扎进密密麻麻的山石林木里，找铺满整张画面的繁复景致。然而如果我们用这套标准去看马远，很容易生出“是不是没画完”的疑问。但这种感受，恰恰是读懂马远的入口。 马远出生在钱塘（也就是今天的杭州），曾祖、祖父、伯父、兄长再到他本人，五代人都在画院供职。家学给了他扎实的基本功，山石、松树、流水、亭台、小人物，每一样他都能画得精准耐看。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画出满幅堆叠的崇山峻岭，可他主动放弃了这种饱满构图。 马远主要活动在光宗、宁宗两朝，是当时画院里最顶尖的山水画家，和夏圭一起被后人称为“马夏”，再加上李唐和刘松年，就是“南宋四家”。 《梅石溪凫图》 欣赏马远，绕不开他那个著名的外号“马一角”。北宋的山水画喜欢把整座山、整条河塞进画面里，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就是典型，一座大山压在你面前，气势逼人。马远不这么干，他偏偏只画一角。 北宋画家追求把一整座大山完整搬进画里，厚重饱满，马远直接打破这套惯性，山水画不必追求“全”，局部也能生出足够的意境。 比如《梅石溪兔图》，画面右下角画几只野兔戏水，左上角伸出一枝倒垂的梅花，中间大片空白。那个空白不是没画完，那是水面、是雾、是空气，是让你自己去填充的东西。明代人评价这种画法是“或峭壁直上，而不见其顶；或绝壁直下，而不见其脚”。你看到的是局部，但你的脑子会自动补出整个空间。 《松月图》 我们可以细看画里的树干，马远画松、画枯树，有很强的辨识度。他笔下的树枝常常斜斜伸出去，遒劲硬挺，转折干脆利落，业内叫“拖枝”。不像别的画家，把树枝画得繁密均匀。他会刻意拉长主枝，让枝干突破原本的构图边界，像是从画面外探进来一样。 《对月图》 看马远的画不要只盯着山水，马远画里的小人物才是读懂情绪的钥匙。 这些人物尺寸很小，藏在山石林木之间，不会抢风景的风头。 《对月图》里，岩上的隐士倚坐对月，身旁摆着案几，人物动作简单，寥寥几笔，却把独处静赏的状态写活。 这些小人物不是单纯的装饰，他们是“观看风景的人”。画家借着这些渺小的人物，带出人在自然里的感受。实际上他画的不只是山和树，而是人面对山水时那份放空、闲适、沉静下来的心情。这一点，也让南宋山水画多了很强的共情力，不再只是客观描摹山川样貌。 《踏歌图》 马远也会画大尺寸立轴，不只有小巧的团扇。《踏歌图》是最出名的一件，很多教材都会收录。 画里高耸的奇石尖峰立在画面左半边，远处还有淡淡的尖山，山脚下云雾横切，把画面切成上下两段。画的下半部分，几个农人在路上踏歌嬉游，带着朴素的喜乐。上方还有宋宁宗题写的诗句，点明丰年安乐的主题。 很多人会把它单纯当成抒情小品，其实它兼有宫廷绘画的功能。 作为宫廷画师，马远要承接皇家审美，既要画出山河气派，又要贴合君王期待的太平意象。 这种要求，让这件作品藏着一种矛盾：一边是含蓄空灵的“一角”画法，一边又要承载歌功颂德的内容。两种特质揉在一起，也让《踏歌图》比他其他闲逸题材更复杂，我们不能只用“留白好看”四个字简单概括。 《水图》（局部） 马远对具体物象的投入程度，在宋代画家里是罕见的。《水图》十二段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每一段纵26.8厘米，横41.6厘米，他画了“洞庭风细”“层波叠浪”“黄河逆流”“秋水回波”等等不同的水态。 一个人用一辈子的笔墨功夫，就为了研究水有多少种画法，其中“黄河逆流”那幅，线条的力度和方向感极强，水像是要从画面里冲出来。 《柳岸远山图》 欣赏马远，还要分清一个误区。不少人觉得，“留白”就是单纯追求极简，越空越高妙。放到南宋的时代里看，这种审美转变有迹可循。都城迁到临安之后，江南多丘陵小景，很少见到北方那种连绵宏伟的大山。画家日日所见，本就是湖山参差、云雾时起时散的景致。视觉经验的变化，慢慢催生新的画法。但这不代表马远只会复刻眼前风景。他会提炼、夸张，刻意安排景物的位置，把实景变成一种情绪载体。同样是画江南，别的院体画家依旧习惯填实画面，马远却愿意大胆让出空间，这份取舍，才是他独一份的创造力。 《华灯侍宴图》 马远还有一类作品和山水不太一样，比如《华灯侍宴图》。 这幅画描绘的是南宋宫廷上元节的夜宴场景，殿内灯火通明，官员侍从在堂内，殿外宫女执灯在梅林间跳舞，远山隐没在夜色里。 这幅画的构图很有意思：殿宇被安排在画面的下半部分，远山和松树在上方，中间用云雾隔开。而灯光、夜色、舞影，全部压缩在一个有限的视野里。这幅画存世有两轴，构图略有差异，但题诗相同，画的是同一场宴会的两个版本。马远对同一个题材反复推敲的习惯，说明他不是那种一挥而就的画家。 《倚云仙杏图页》 看马远不用强迫自己记住一堆专业名词，不用一上来就去硬背皴法名称。 看马远作品先问自己：我们应该把目光落在哪里？视线顺着树枝往空白处延伸的时候，心里会生出什么样的想象？这种能带着观者一起想象的能力，就是他画作最动人的地方。 他改变了山水画的评判标准，证明一幅好山水，未必需要包罗万象。截取山水一角，一样能装下辽阔的天地。 《梅竹山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