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自己，也不忘家仇国恨

廖乃根笔名：老村夫.福根.白水

忘了自己，也不忘家仇国恨

我把自己折得很小，

小到像一粒灰尘，

藏在衣领的阴影里。

风一吹，我就散开，

散成没有名字的雾，

散成别人眼里

一个沉默的影子。

我不再记得自己的生日，

不再记得镜子里那张脸，

不再记得曾经为谁哭过，

为谁在深夜里数过星星。

我把名字还给户籍册，

把声音还给喉咙，

把心跳还给胸腔——

像把一封未寄出的信，

轻轻放回抽屉深处。

可有些东西，

我怎么也忘不掉。

它们不是刻在碑上的字，

而是嵌在骨头里的铁。

是祖父临终前攥紧的拳头，

是母亲藏在枕头下的半块烧饼，

是村口那棵被炮火烧焦的老槐树，

年年春天，

仍从焦黑的躯干里

抽出嫩绿的芽。

我把这些芽，

种在自己的肋骨之间。

它们不结果，不开花，

只在我每一次呼吸时，

轻轻刺痛我，

提醒我——

我还活着，

而有些死，

从未真正死去。

我忘了自己是谁，

却记得那片土地上，

每一道被犁开的伤口。

我忘了自己的脸，

却记得那些没有脸的人——

他们站在历史的暗处，

用空洞的眼眶望着我，

像一面面没有镜面的镜子，

照出我体内

尚未愈合的弹孔。

有时候，我也想逃。

逃到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

做一个只关心粮食和蔬菜的人。

可每当夜深人静，

我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那声音像远处的号角，

像祖先在地下敲击棺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问：

你还记得吗？

你还记得吗？

于是我跪下来，

把耳朵贴在大地上。

我听见泥土深处，

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说话。

它们说：

你可以忘了自己，

但你不能忘了我们。

你可以放下仇恨，

但你不能放下记忆。

因为遗忘，

是第二次死亡。

所以我继续活着，

像一个忘了自己名字的守墓人。

我每天擦拭那些无名的碑，

给每一块石头浇水，

像给自己的孩子喂奶。

我不求有人记得我，

我只求——

当后人走过这片土地时，

能听见风里，

有我们未曾熄灭的呼吸。

忘了自己，

是为了让那些不该被忘的，

活得更久一点。

忘了自己，

是为了让那些被忘的，

重新被看见。

而我，

只是一个在遗忘的洪流里，

固执地，

攥着一把灰烬的人。

灰烬很轻，

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灰烬也很重，

重到压弯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