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赋

曾林

巢湖赋

皖中灵薮，江淮巨浸。势吞吴楚之遥岸，脉引沧溟之远津。昔劫兆初萌，石龟眸赤；洪澜横肆，焦姥心悲。奔走巷闾之间，呼号乡邻之侧，拯众生于将溺。俄顷平陆沉渊，闾阎成壑，其身化湖心之孤屿，其名留万顷之苍波。民怀厚德，以氏名川，世号焦湖。皖中灵境，自古为然。

东西驰五十五公里之修程，南北横二十一公里之广陌。岸线百七十萦回如练，潴水廿余亿涵空似镜。长风卷浪，摇千堆雪色以横空；远霭浮天，浸万顷寒光而接汉。朝旭腾辉，散金影于渊底；夕岚曳翠，铺黛痕于汀皋。岸分石骨、沙肤、壤脉之殊姿，湾列岬角、洲眉、沙溆之异态。洵皖中之灵奥，实江淮之瑰观。

溯自鸿濛初辟，灵沼天开。往代勤疏凿之劳，近世启湖山之治。先退万亩膏畴，安数千之黎庶；今营十区芳汀，铺万顷之青茵。引江济淮，贯三水之脉络如环；禁渔涵泽，来万羽之骞翔若鹜。岸芦吹雪，千层素影摇风；汀鹭穿烟，数点清光掠浪。渚生百种之芳丛，涵碧涵苍；禽聚千群之珍羽，载飞载扬。

物产则殷阜无伦，风物则清华绝俗。银鱼似雪，莹洁绝纤芒之瑕；白虾如珠，烹熟存素姿之淑。湖蟹肥凝膏似玉，世标三珍之嘉名；清波漾红鲌翻银，暗带江涛之远馥。六线通津，驰帆影于烟霄而不绝；千艘渔艇，扬榜歌于沧波以相答。归帆衔落照以徐还，珍错带湖光而入市。一湖云水，养兆民之生聚；千载烟澜，润万家之桑麻。

缅彼往古，风云浩茫。银山猿骨，留邃古演化之遗踪；神墩陶瓦，纪先民渔耕之旧躅。三国鼎分，魏吴争濡须之古津；万舰横波，戈舸卷巢湖之晓澳。吕蒙筑偃月之墉，壁垒沉烟；元逊启东兴之役，旌麾蔽雾。六围合肥，吴舸屡破重湖之浪；百万南向，魏卒终阻长淮之垠。楚歌岭畔，留霸王失路之幽悲；东关城头，认往代烽烟之陈堞。李文忠公尝论之曰：全皖之险在巢湖，全湖之枢在姥山。天下有事，必扼其冲。匪独川峦之秀色，实为邦家之屏藩。

降至近世，人文炳焕，胜迹星罗。湖中姥山孤峙，九峰凝翠，松竹蔽崖，四时花果不绝；幽洞传声，三亭翼然，为八百里湖天绝胜。文峰塔峙姥屿之巅，七级凌云，明肇清赓，佛雕题刻星罗，檐铎摇烟，尽揽湖山之胜概。中庙千年香火，敬荐焦姥之灵休；银屏一丛琼蕤，预卜岁华之丰歉。笑泉人喧则琼珠乱涌，四顶朝霞如锦绮齐披。裕溪高闸，锁千载洪澜之横流，护万畦膏田之沃饶；环湖长堤，革昔时昏垫之沉灾，成今日安流之清眺。

沧波自古，新翠今浮。舟楫通江，远接沧溟烟路；羽禽集渚，高抟寥廓天衢。极目前津，澄澜长绕圩岸，清辉常护生庐。渔歌与棹影偕闲，野色共山光相煦。斯湖也，孕皖中千祀文脉，济斯民万禩安居。将与江淮同其悠邈，永为皖中焕其灵图。

余览斯湖，凭栏久之，觉千年烟浪、今古胜概，奔凑腕下，爰补一律，以殿斯篇：

浩淼沧波入昊空，千秋灵脉毓皖中。

塔悬姥屿云根出，堞压濡须塞气雄。

古浪平吞三国月，新堤稳护万家风。

凭栏尽纳烟岚阔，坐见澄江九派通。

译文

皖中灵秀渊薮，江淮浩瀚大湖，水势远接吴楚绵长岸线，水系连通通向远海的水道。当初灾异初现，民间传说石龟的眼睛忽然变红，滔天洪浪奔涌肆虐，焦姥满心悲戚，奔走在街巷里弄之间，在乡邻身旁声声呼号，要把百姓从即将淹没的危难里拯救出来。片刻之间，平地沉为深渊，里巷化作沟壑，她自身化作湖心一座孤屿，名字长留万顷苍波之上。百姓感念她的厚德，以其姓氏为湖命名，世世代代称这里为焦湖。皖中这片灵秀胜境，从古以来便如此不凡。

这片湖水东西绵延五十五公里，南北横亘二十一公里。一百七十多公里的湖岸线萦回如白练，二十多亿立方米的储水涵映长空似明镜。长风卷动浪涛，千堆雪色凌空翻涌；远雾浮接天际，万顷清寒水光直连星河。朝阳腾起辉光，把碎金似的光影撒满湖底；暮晚的山岚拖曳着翠色，在水岸滩涂上铺开浅碧的黛痕。湖岸有石骨、沙肤、壤脉的不同姿态，湖湾间错落着岬角、洲边、沙岸的别样风貌，诚为皖中灵秀所钟之地，江淮之间的瑰丽奇观。

从远古天地初开，这片灵湖便天然生成。前人付出疏通开凿的辛劳，近人开启湖山治理的新篇。先是退出上万亩肥沃的湖田，安顿数千百姓的生计；如今营建起十处芳美湿地滩涂，在万顷湖面铺展无边青茵。引江济淮工程，把长江、巢湖、淮河水系的脉络串成环环相扣的水网；禁渔涵养泽地，引来万千水鸟翩飞翱翔。岸边芦花像白雪般飘落，千层素影在风里摇荡；滩边鹭鸟穿过烟霭，几点清光掠过浪尖。洲渚上生满百种芳丛，或含碧或凝苍；水畔聚起千群珍稀水鸟，且飞且扬。

这里的物产殷实丰饶，风物清华脱俗。银鱼色白似雪，莹洁得没有半分纤尘的瑕疵；白虾圆润如珍珠般透亮，烹熟之后仍保留素净的美好姿态；湖蟹肥腴凝着白玉似的膏黄。世人把这三种美味称作“巢湖三珍”。清波里红鲌翻起银亮的鳞光，暗自带来悠远江海的幽香。六条航线连通津渡，烟霞里帆影往来不绝；千艘渔船在沧波上摇桨，渔歌此起彼伏相互应答。归船衔着落照缓缓返航，满载的湖鲜带着湖光送入市井。一湖云水，养育着千万百姓的生息聚守；千载烟澜，滋润着数万公顷的桑麻田园。

回望悠远往古，风云岁月浩茫无尽。银山的古猿化石，留下远古生物演化的遗迹；神墩的陶片瓦器，记录着先民渔耕劳作的过往。三国鼎立之时，魏吴两国在濡须古津鏖战，万千战舰横过湖面，戈船的桨橹搅动着清晨的水湾。吕蒙修筑偃月形的营垒，如今旧垒早已沉埋在烟霭之中；诸葛恪发起东兴之役，当年的旌旗仪仗遮蔽了晨雾。孙吴六次北伐合肥，楼船屡次破开重湖的浪涛；曹魏雄师数次南下，最终被滔滔长淮阻住了兵锋。楚歌岭旁，还留着西楚霸王失路的幽寂悲意；东关城头，仍能辨认出历代烽烟留下的残旧城堞。晚清李文忠公鸿章曾论断：全皖之险在巢湖，全湖之枢在姥山。天下有事之时，此地必为控扼江淮的要冲。它不只是山川秀色的所在，实在是守护家国的天然屏障。

到了近世，这里人文焕彩，胜迹星罗棋布。湖中姥山独自耸立，九峰凝着翠色，松竹遮蔽崖壁，四季花果不断；幽深的洞穴传声，三座亭台翼然临空，是八百里湖天的绝胜之处。文峰塔屹立在姥山岛的顶端，七级塔身直凌云霄，明代始建、清代续修，佛雕题刻密布，檐下铁马在烟霭里轻摇，把湖山的胜景尽数揽入怀中。中庙千年香火不断，敬奉着焦姥的灵德；银屏山上那株千年白牡丹，民间传说它能预先预兆年岁的丰歉；笑泉边人声喧闹，就有珍珠似的泉水乱涌而出；四顶山的朝霞铺开，像锦缎绮罗一同披散在天际。裕溪闸高高矗立，锁住了千年以来肆意横流的洪涛，护佑着万畦肥沃的良田；环湖长堤蜿蜒延展，革除了往昔湖水漫溢的沉灾，成就了今日安流舒缓的清景。

苍波从古流淌至今，新翠如今铺满湖岸。舟楫连通大江，远接通向沧海的烟水航路；飞鸟聚集洲渚，振翅直上辽阔的云天。极目远望，澄澈的浪涛长年环绕着圩岸，清亮的湖光始终护佑着沿岸的民居。渔歌和桨影一同安闲，野色和山光相互映衬。这片湖，孕育了皖中千年的文脉，护佑着百姓万代的安居，它将与长江淮河一同悠远绵长，永远为皖中大地焕发出灵秀的光彩。

我游览这片湖屿，凭栏伫立了许久，禁不住千年烟浪、古今胜景，全都奔涌到笔底，于是又补写了一首七律，作为此赋的收束：

浩淼沧波入昊空，千秋灵脉毓皖中。

塔悬姥屿云根出，堞压濡须塞气雄。

古浪平吞三国月，新堤稳护万家风。

凭栏尽纳烟岚阔，坐见澄江九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