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端午

孙徽

端午这天的中午在我们小时候是不能出门的，用大人们的话说：今天可哪也不能去啊，要在家躲一中午，似乎这一中午躲过了，一年的小病小灾也就离我们远去了。

小时候的我们也是听话，哪怕有天大的事，这一天也只会呆在家里，虽不像现在有那么多吃的，喝的，我们要是躲也实实在的躲，大人们也真的会将门给拴上，可能最担心的也是这个时候的我们，不听他们的话而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是真。

这一天的中午整个小村庄都出奇的安静，好像连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在躲着瘟神，耷拉着个脑袋，与躲在屋里的我隔窗相望，我是双手扒在几根木棍做成的栅栏窗前，眼巴巴地看着太阳从头顶上与我渐行渐远，直至它们斜照在我的脸上，整个小村庄才开始有些灵动的活力。

听见父母的动静，我也会假装刚刚睡醒的样子，其实我是看了半天窗外的风景，要说眼睛不累那也是假的，只是让我现在美美的睡上一觉，估计是再美妙不过的事了，憋了半天的尿意突然袭来，我也趁机溜了出来。

父母一般不会在这一天对我们有任何的处罚，哪怕我们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就像过年那天一样，他们也会在我们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之后一直忍过这一天，似乎这也是有特别的讲究，要是今天挨了打或骂，那这一年就别想翻身了，错误虽犯了，但孩子毕竟也是自己亲生的，他们还是见不得自己的孩子一直被倒霉的事困囿，所以这一天我们尽管有些放肆，但也同样小心翼翼，当然也有抱不住心火的父母。

你说今天挨打是不是自己自找的。

我听见了隔壁的隔壁同伴的哭声。其实我们那个时候挨的每一顿打又不是自己自找的呢？若是别人又犯得着打在我们自己身上吗？我也是老老实实地在厕所偷听着同伴的狼嚎。

埋在麦口袋里的杏子，你说你偷吃个三五个也没人在意，你哪能大大方方地全霍霍给了小伙伴。当然我早先也是有幸吃了部分，所以对同伴挨的打虽有同情，但也实在帮不什么忙。

偷偷溜在他家的泥窗台下，从窗户送了整根水灵的黄瓜，虽没有洗，但足以可以弥补他刚刚所受的委屈，也算是对他送我并被我吃在肚子里早已没有踪影的杏子流露的歉意。

暗号是口哨，他懂，我也懂。

他探出头来，我伸长了脖子，我想如果让我们俩个当当年的地下党，也不会犯低级的错误，看见他捂着屁股，我心神领会定是受的罪并不小。

你也是，怎么能一个不留呢？我虽报以同情，但也埋怨起他不考虑后果的做法。

我哪知道只有那一个麦口袋有呢？你说那一树的杏子咋那么不经吃呢。

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就知道这打也没白挨，丝毫没有反思的意思。只愿他自求多福吧。

当我溜墙根回来时正碰到小伙伴的母亲端着竹篮子从我家往回走，忙缩了回去，可能我和她儿子干的都是见不人的勾当，所以也都属于地下行动。

在我家见到那些黄橙橙的杏子时，我突然感觉小伙伴挨的打有点不值。毕竟这是躲端午的时候。恐怕他这一年的好运是要少上几成了。

不过后来得知，他的打确实有点冤，主要是他那既精明又有些犯糊涂的奶奶所犯的错，让他来背了黑锅，原来奶奶天天只发现了杏核一天天的多起来，也明白放在麦口袋里的杏子在一天的减少，所以就干脆给那些杏子换了个地方。

小伙伴确实因为躲端午那天挨了打，一年可以说是都是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连同他一起生活在水生火热中的还有我。

与我们这种不痛不痒的水生火热，大人们的躲当午才是实实在在的，端午在我们这个时候，也是插麦茬秧的时节，所以我想提到躲当午，那些老祖宗们也是给忙里找个合适的理由偷一份闲罢了。

那个时候的人们可没有像现在有先进的机器，全是靠人力来解决生产中的一切问题，那个时候的人们好像就是全能的，只要是能用人解决的问题，决不想多花一分钱，所以人们之间的情分也都靠劳动力来维持着，也就有了帮工这一说法。

你只要管人家有口吃的就行，不像现在什么都是讲钱的时代，人们之间单纯的不能再单纯，所以小伙伴家给半篮子杏子，我的父母能两个人帮人家插麦茬秧一两天，这还要看他家能有多少人来帮工，要是人少的话，三五天也不为过，所以两家的人情你哪能说的清。

累了，人们总想找个合适的理由休息，躲端午当然就是最合适不过的理由了，劳动人们的想法也是简单，人活在世上就有干不完的活，所以哪怕端午这天真闲个一天也影响不了大局，所以这一天所有的劳动人民都会选择休息。

美其名曰：“过午了，过节了。哪能一年忙到头，过节还在田里忙活。”

一个个被太阳优待的黢黑的皮肤走在大街上，除了牙最白，身上也只剩实在不能露在外面的衣服遮掩的那部分，还透露着一份皮肤的真，不过那也是不能随意让人见的部分，在这个时候你如果不是机关干部的话，还一身白皮肤就会被人说成是懒汉，不像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人，如果你还想通过皮肤去判断他的身份恐怕有些难。

今年的端午有些特殊，因为下了雨，所以大部分人还是会按照老古归来做准备躲端午。可唯独父亲不行。

因为前几天接了个给别人收虾笼的活，所以便搭上了那家的插麦茬秧的一帮人，收了虾笼便接着给人拔秧苗，和家人匆匆吃了个团圆饭，便提前下了桌，去睡了个半个小时又准备出发了。

我送走了妹妹一家，刚回来，他已穿上雨衣，正在扣着扣子，单薄的身子同风雨中摇晃的清瘦的黄蒿。

躲端午我不清楚对劳动人民来说，有多少年，多少人没有再享受这份千百年来人们默默守候的约定了，反正在我生活的这片土地上，人们并没有因为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将这份约定一直延续下来，反而是慵懒的我，却在找着堂而皇之的理由。

不过国家的法定假日，是给那些在城市又或是平日里不能有正常理由回家的人们的一个机会，当然他们是可以有正当理由躲端午的，而像我的父辈这类同土地打交道的人们，就没这些所谓的理由了。反而在他们眼里，这不冷不热的天正是干活的好时候，总比顶着三十多度的天好过吧，在他们眼里活是干完的。

下午不休息半天？我关上车窗望着父亲。

从没有休息日的我，今天也是难得的休息上一天，所以也希望父亲能同我一样享受这份节日的气氛，虽没有什么可庆祝的，但躲个端午应该也不算过分。

拿人钱就要服人管，人家考虑我早上起来的早，让我下午还出工晚一些，那些人们十二点准时到田边了，我算是迟了，也睡了半小时也算是躲过了。

比起从小在我们面前吹鼻子瞪眼的让我们躲当午，我是没有父亲那般的威信，所以我也做不出他当初对我的那一套动作。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没有理由去让再回来了，毕竟他提到了钱，可能这是一种更能让父亲有理由不躲当午的最切合实际的理由。

都说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人呢？

如果还是和我小时候一样大家都不提钱而帮工的话，可能大家还是会遵照千百年留下来的古归去躲端午，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出来的人们都成了金钱的奴隶。

似乎过了十二点就算是过了端午，所以我唯一稍显心安的是父亲在下午一点才出门，说不算躲端午也算是沾了个边，但愿他的这一年不像我当年的小伙伴那样而遭了大半年的罪。

目送父亲离开，似乎属于孩子们躲端午的时分才真正的到来。

儿子是一直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他在玩上游戏时，我也在沙发上打算小憩。其实躺在那里又将心思放在了他的身上。

是出生在那年，还是从出生至今的哪一年忘记了躲当午，才有他现在身体上的巨大的变化？我细细想来是真的如人们背后说的我的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让后代落到了这般苦命的天地？

好像从我出生就一直遵守着这份古规，我又怎敢拿孩子的生命和福报去开一次玩笑呢？那也就只能从我的前生及上辈子去找理由了。

这个时候的天气也是娃娃的脸，当我带着一系列对儿子的愧疚而进入短暂的睡眠时，外面的太阳可以穿透我布满阴霾的心房，将这里一颗泣血的心给照的透明而红亮，像一枚永不磨灭炽热的心灯，如果可以，我愿永生为儿子照亮人生中前进的路。

不知何时儿子的作文写着端午，我也在写着端午，两颗心与心的交流，在同一时空的空间里各自书写着自己认知里的故事，比如我写我的童年，我写我的父亲，他写他的童年，他写他的父亲，而我们共同的话题又都是人间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