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门牌

雨桐

美篇昵称：雨桐

图片来源：自拍

美篇编号：520506089

我们三个站在县一中街头。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肩膀发沉。三十多年前也是这个分量。那时我们十四五岁，站在这条土路上，觉得日子长得没边。路变了。土路成了柏油路，画了白线，路边种了桂花树。树还小，没到开花的年岁。校门口那排老房子还在，红砖墙，灰瓦顶，窗框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牌号钉在墙上，锈得也看不清数字了。

萍举起相机，比了比，又放下。梅问，不拍？萍说，拍不出来。惠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惠是三个人里话最少的。她的口音混着无为和鄂县两个地方的味道，说话慢，像每句话都要在舌尖上先站一会儿。她吃商品粮，那时候不算什么大事。大家都穷，差别不显。

回吧。1990年。

　　那年的事，黑白照片能作证，会泛出一层暖色。三个十四五岁的青涩女孩在鄂县一中碰了头。青涩，瘦，衣服宽大，头发扎得紧。照片泛了黄，但衣服的颜色还能认出来，是红、黄、蓝。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具体是什么，说不准，反正不是现在孩子眼睛里那种。

高一（二）班，四十多个人，男生女生不说话，桌子中间画一条线。惠坐在靠窗的位置。梅在惠前面。萍在最后一排。那时她们还叫小惠、小萍、小梅，老字是后来加上去的。老同学的缘分是上天派定的。没理由，不讲概率。几十年之后将被烙上“老同学”身份。这个身份不用考试，不用申请，时间到了自动生效。老同学三个字，前面加个老，不是年龄，是分量。

当年并没有几十年之后再见面的那般亲密。惠说话慢条斯理，在班里算个异类。没有欺生，也没有霸凌。鄂县一中学生的淳朴，还要延续个几十年。那时候的坏，坏不到哪里去。顶多是谁在谁背上贴个纸条，下课了大家笑一场。那时候的好，也说不上多好，就是正常。一个年纪该有的正常。

当年那张合影里，居中的老张是班长。老张后来提起这事就摆手，说啥班长，那年月又不讲学习，班长就是个干活的。她这话不假。收作业、喊起立、帮老师搬椅子，没半点特权。老张干了三年，干得认真，也没觉得自己在干什么大事。那时候的班长，老师让谁干谁就干，干完了该干嘛干嘛。没人争，也没人觉得这是个官。

　　如今的鄂县一中已不知旧貌变新颜几回了。门换了三回，操场从土的变成水泥的又变成塑胶的，楼也新盖了好几栋。只剩几栋老房子还戳在那儿。窗台上晒着一双旧球鞋，墙根有青苔，门框上还有粉笔写的字，被雨冲得只剩半截。

二班一位女同学的家属黄思敏也在录影，发给老公看。手机扫过老房子，扫过我们三个。镜头扫过门牌时停了一下，数字缺了一位。那边回了一个笑脸，没字。黄思敏对着屏幕念叨，门牌都老了。惠摆了摆手，说别录了别录了。梅在后面喊，让她发朋友圈。萍在旁边调光圈，头都没抬。

二班是这几个老同学的起点。人走到某个岁数，回头一看，发现最说不清的日子在高中，最干净的也在高中。之后几十年热热闹闹，回头找补，还是从高一二班开始。

毕业了。三个字，干脆。

高中毕业分岔。惠大学去了武大。那是另一串老同学故事了。

萍学摄影，黑白胶卷开始。后来成了鄂县及周边地区影像拍摄的头块牌子。她拍过很多人，老的少的，本地的外地的。别人问她怎么拍，她说等人。等那个人最放松的那一下。她不说构图，不说光线，就说等人。等到了，按快门。等不到，不拍。

梅做广告、印刷业务，韩村广告王。这名号是别人叫的，梅自己从不提。她的业务从韩村做到鄂县，从鄂县做到周边几个县，印过的纸堆起来比人高。纸是白的，印上字就值钱了。梅说，我这辈子跟纸打交道，纸比人实在。

老魏，就是当年的惠。财校、建行、普金酒店、魏氏窖酒、美术教育，她一辈子都在相山腾云驾雾。腾云驾雾是老同学的话，意思是她换一个行当一个山头，爬上去又下来，下来又找下一个。她自己也认。她说，我这人坐不住。坐不住的人，看到的风景多，腿也累。

老魏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攀爬，眼光总在前面。她不怎么回头，或者说，她回头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回头看路，她回头看起点。

　　老同学的重逢在今年五六月份。无“山”一身轻的老魏，从无为寻祖开始，启动了怀旧之旅。鄂县是她的起点。此时的“老同学”，被定义成一种缘分，“高一二班”是个门牌。老魏敲开门，走了进去。

老魏说，怀旧不是老了。是记忆褪色了，得找点东西证明自己在这儿活过。

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放学的时候到了，穿校服的孩子从校门里涌出来。我们站在路边看着。她们曾经也是那群孩子里的三个。

萍又举起相机。梅说，别拍脸。萍说，拍背影。萍先拍门牌，再拍人。梅说，拍那干啥。萍说，门牌比人经晒。

三个背影站在老房子前面。太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咔嚓。

惠说走。梅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萍还在调相机，被梅拽了一把，才收进包。没人说话。桂花树还没开花。

老房子在后面。门牌也在后面。

高一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