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为笺，悲歌作史——读《疍民叹世歌》

蛮汉

　　千年不息的西江水，奔流过肇庆的滩涂渡口，不仅冲刷出岭南的沃土，也沉淀下水上族群沉甸甸的记忆。千帆过尽，旧时连片的疍家艇舟早已消散于烟波，唯有一曲《疍民叹世歌》，穿过晚清的江风，以口头歌谣的形态，留存下疍民世代漂泊的血泪与叹息。它没有文人墨客的署名，没有雕版刻印的古本，是西江水上儿女集体的吟唱，是流淌在水波之上，无字的族群史诗。

自明清以来，西江的疍民以一叶扁舟为家，浮家泛宅，逐浪为生。明代设立河泊所，专门管理疍户，渔课赋税随舟而至。律法划定的贱籍枷锁牢牢捆住水上人家：不许上岸筑屋，不得入塾读书，不能与岸上百姓通婚，就连死后，也难以求得一寸陆地安葬。雍正七年，朝廷下旨开豁疍户为良，律法的枷锁已然摘除，可世俗的偏见与豪强的盘剥，并未随一纸政令消散。岸上宗族的排斥、渔霸的压榨、胥吏的勒索依旧如无形罗网笼罩江面。无论渔获丰歉，鱼课不能减免；狂风巨浪击碎渔舟，饥寒苦难便骤然降临。江上的风浪尚可躲避，人世的风霜却无处可逃，正是这样的现实土壤，孕育出《疍民叹世歌》这一曲底层悲歌。

疍民大多目不识丁，江河便是他们的书桌，歌喉便是他们的笔墨。无数个寒夜，孤舟泊于荒滩，冷月照破船篷，饱尝苦楚的疍家男女，把一生的坎坷化作声声叹调，口耳相传，代代接续。不同于婚嫁离别、儿女情长的《叹家姐》，《疍民叹世歌》跳出家庭悲欢，把整个族群的命运尽数唱进歌谣之中。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典故堆砌，通篇是朴素直白的七言歌句，以江上实景起兴，扁舟寒滩、冷月江涛，既是朝夕相伴的生存环境，也是命运沉浮的象征。歌声不是激烈的呐喊控诉，而是疍家独有的“叹”，哀婉低回，隐忍沉郁，把万千苦难，化作一声绵长的咏叹。一叶扁舟为祖宅，风波万里作田畴，江水滔滔，载着歌声，飘向远近的滩头渡口。

作为民间口头文学，《疍民叹世歌》有着独特的艺术品格。它继承汉乐府“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精神，把真实的社会历史写进歌谣。河泊差役催缴赋税，渔霸肆意抽分勒索，上岸遭受旁人嫌恶，儿女无缘诗书学堂，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发生在西江水面真实的过往。歌谣以集体的第一人称叙事，歌唱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悲欢，而是整个水上族群共同的命运。受口头传唱的特质所限，它没有固定的文本，演唱者可以随心境增删词句，曲调随江水起伏，随心境流转。也正因如此，原始完整唱本没能保存下来，如今流传的完整文本，多是后世学者依据民间口述片段整理复原而来，这份缺憾，也恰恰印证了它扎根民间的原生属性。

这首水上悲歌，也深刻滋养着岭南的艺术土壤。在音乐层面，它拓展了疍家叹调的题材边界，将社会苦难纳入歌唱，形成沉郁悲凉的内河疍歌唱腔，悠长婉转的江上拖腔，被沙田民歌、岭南渔歌借鉴吸收，丰富了岭南水上民歌的谱系。在文学上，歌谣以粤语口语入歌，善用江河物象起兴，为粤讴、龙舟歌、木鱼歌等岭南说唱艺术提供现实题材与叙事范式。后世粤剧、粤曲描摹水上人物与水上生活，也常常借鉴这份“叹”的咏叹方式，来抒发底层人物的悲苦。舟船漂泊、江涛寒月，这些从叹歌里生长出来的意象，慢慢沉淀为岭南文艺经典的文化母题。只是歌谣长久只在疍民社群内部流传，旧时不被岸上文人阶层看重，故而对古代主流文人创作影响有限，它的价值，直到近现代民俗学田野调查兴起之后，才真正被世人看见。

一代代民俗学者品读这份来自江上的声音，给予它客观而中肯的评价。学界公认，《疍民叹世歌》是珍贵的口头诗史，弥补正史对于疍民记载寥寥的缺憾。官修史书大多站在岸上士大夫的视角，记录赋税制度、地方治理，却很少记录水上族群内心的悲喜。而这一曲叹歌，是疍民自身发出的声音，能够与官府档案、地方史料相互印证，还原出“开豁贱籍”之后，底层真实的生存图景，为研究岭南族群关系、民间社会，提供不可多得文艺佐证。同时学者也清醒地指出，作品原始文本散佚，现存版本属于整理复原，引用之时应当审慎辨析。它的价值，不在于古老刊刻的典籍，而在于歌声背后鲜活的族群记忆。

歌声里满是苦难，却不曾熄灭朴素的向往。通篇叹尽人世不公，最终落笔的，不过是寻常百姓最朴素的心愿：盼风波平息，盼能够踏上陆地，拥有一寸土地，获得做人的尊严。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求免于饥寒漂泊。这份朴素的愿望，穿过百年时光，依旧能够叩击今人的心扉。

岁月流转，时代翻篇。新中国成立之后，疍民陆续上岸定居，告别了千百年舟居漂泊的命运。曾经飘荡在西江之上的声声叹歌，渐渐远离了日常的劳作与生活。桨橹欸乃的声响远去，木船渔火消散于江面，可《疍民叹世歌》承载的记忆，并未随江水消逝。它留存于文化馆的档案之中，留存于民俗研究者的笔录之间，成为岭南水上文化不可磨灭的印记。

今日再临西江岸边，江水依旧滔滔，岸上万家灯火，早已不见连片疍艇。我们听不到江上原生的咏叹，却依旧可以透过这篇歌谣，回望那段被江水封存的过往。江涛为笺，悲歌作史，一曲叹世歌，唱尽一个族群的苦难与坚韧。江水奔流不息，那些被历史浪花裹挟的生命，借着歌谣，获得永恒的回响。

附录：《疍民叹世歌》（文学复原版，非清代原始古本）

祖代生来水上浮，无田无地无山头。

官府登名疍户簿，不许登岸起门楼。

一叶扁舟为祖宅，风波万里作田畴。

朝随晓雾撒渔网，暮向寒滩系钓舟。

河泊差役门前守，渔税重重怎得休。

得鱼半纳官家赋，余下微薪换米油。

渔霸豪强相勒索，分毫抽取不宽柔。

一朝风浪掀舟破，家什漂散泪长流。

上岸途旁人厌旧，嫌吾水上贱身流。

街前不敢从容过，怕惹旁人骂疍兜。

有儿难向书堂走，有女难寻岸上俦。

泥土寸分非我有，江山万里任飘游。

雨打篷窗寒透骨，霜侵舱底夜悠悠。

饥来煮水充饥腹，冷卧滩头对月钩。

岁岁江涛磨鬓首，年年苦恨锁眉头。

世间多少不平事，尽向沧波叹世愁。

浪里求生无依靠，浮沉江海任淹留。

何日得离烟波苦，得向平芜觅土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