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采石凿奇观 柯岩鉴湖纤道闲（柯桥日记之五）

邓沪征（不虚此生）美篇号7764143

绍兴柯岩我已到访多次，此番寒露时节，应好友邀约重赴这片古迹密布的胜地，在秋风秋雨里寻觅摩崖间的意趣，仍觉满溢着鲜活的新鲜感。绍兴是文豪鲁迅的故乡，是一座浸满历史掌故与文化底蕴的名城，而柯岩正是绍兴最亮眼的城市名片。

“柯”字本就藏着动人典故，每次来此，我总为那则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而动容：古时当地有位王姓樵夫上山砍柴，撞见两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在山石上对弈，便驻足观望。老者几番催促他归家，他却执意要等棋局分出胜负不肯离去，其中一位长者便赠他一枚仙桃解饥。棋局未终，长者再次敦促他返程，他回头才发现身侧斧头的木柄，当地人称作“木柯”，早已腐烂成泥。等他下山回到村中，才发现同辈乡邻早已尽数离世，自己竟已离家数代，这才醒悟自己是遇上了仙人。这便是“烂柯”典故的由来，此后当地人便将这座石山称作柯岩，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柯岩最独特的意韵，在于它并非纯粹天然形成的石山碧水，而是千年匠人采石“凿”出来的人间奇观。自三国时期起，此处出产的青石质地坚硬、色泽匀净、经久耐用，是古代铺路建屋的上佳材料，历代石工便在此开山取石，无意间留下了形态各异的孤岩、深潭与石宕。后又经隋唐至清代文人墨客的题咏、多民族宗教文化的浸润点染，才成就了今日“深潭星罗棋布”“石佛水中立，云骨平地起”的奇绝盛景。

步入景区大门前行不远，眼前便豁然开阔，数十米外的圆形深潭中，一根石柱傲然挺立于碧水之间，高高踞于石龛之上的弥勒佛安详端坐，含笑注视着往来游客，这便是人称“天工大佛”的造像。

在如此高耸的孤岩上雕凿出弥勒坐像绝非易事。相传隋唐年间，一位石匠得观音托梦点化，发愿在采石遗留的孤岩上开凿弥勒佛像，经年累月劳作却未竟而逝。遵照他的遗愿，他的儿子、孙子接力雕凿，工程始于隋代，竣工于初唐，祖孙三代历经百年终得完工，史称“三世讫功”。这尊石佛的造型精妙自不必说，工艺更是独树一帜：高20.8米的采石遗留巨型孤岩矗立水中，顶端的弥勒石佛神情安然地端坐在石龛之中。石匠行业公认，其施工技法采用了罕见的圆雕工艺，佛像周身全部镂空，连佛背都不与佛龛相连，仅底座与岩体相接，仿佛独自安坐在一间舒适的石屋之中，堪称古代工匠的炫技之作。

弥勒石佛左手边隔水相望，一块孤岩拔地而起，高度逾30米，这便是柯岩的标志性景观“云骨”。它上宽下窄，岩顶竟还生长着一株千年古柏，见者无不啧啧称奇。这块平地拔起的孤岩，底部围长仅4米，最薄处不足1米，从侧面远远望去，恰似一座倒立的宝塔，岩身曲曲折折，更像一缕袅袅升腾的青烟，古时文人便为它取了个极有意境的雅号“炉柱晴烟”。

它本不是刻意雕凿的景观，也并非匠人有意为之，而是当年众多石匠采石时，将它作为度量标尺，或是因石质太过坚硬才留存下来的残石。正因形貌奇异，才被文人冠以“云骨”的美称。岩顶“云骨”二字刻于清光绪二年（1876年），每个字都比常人身形更高，旁侧的跋语简述了柯山自三国年间开启的采石历史，多数游人都未曾留意。

相传宋代书画家米芾见到这块奇石，痴迷得不肯移步，想提笔写生、题字赞美，却始终找不到满意的灵感，绕着它徘徊数日才怅然离去，也因此留下了“天下第一奇石”的美誉，足见其作为“石魂”的独特魅力。

弥勒悬空石佛后方的绝壁石崖下，便是依崖而建的普照寺。这座古寺的供奉布局别具一格，历史渊源十分久远。普照寺原名“大佛寺”“柯山寺”，始建于唐代，现存建筑为1996年重建。它的山门天王殿并不供奉常见的四大天王，而是直接供奉手提青龙偃月刀的关公塑像，寺内的财神殿也不供奉武财神关公，转而供奉越国大夫范蠡，这与绍兴作为古越国都城的历史渊源紧密相关，也是这座寺庙有别于其他寻常寺院的独特之处。

山门内关公手提青龙偃月刀的立像，是作为佛教护法神“伽蓝菩萨”供奉在寺院入口处，这样的规制在国内寺庙中也极为少见。许多游客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关羽成为“伽蓝菩萨”守护普照寺，源自佛教中流传极广的一则传说：最早的记载见于宋代佛教史籍《佛祖统纪》：关羽败走麦城被孙权所害，虽然后来曹操以诸侯之礼将他安葬，却因身首异处，分葬于洛阳与当阳两地无法团聚。直到隋代天台宗智者大师在荆州玉泉山入定，遇到愤恨不平、四处寻找自己头颅的关羽魂魄，智者大师为他安抚讲法，关羽顿然醒悟，随即皈依受戒，发愿成为佛教护法，还协助智者大师建成了玉泉山寺院。此后天台宗寺院开始在天王殿内供奉关羽，各地寺院纷纷效仿，关羽也逐渐被尊为中国佛教界的“伽蓝菩萨”，与韦驮菩萨并称为佛教寺院的两大护法神。

从普照寺出来沿小路前行，穿过柯岩博物馆，循着曲径通幽的步道前行，便到了柯岩景区另一处由彩石形成的“七星岩”景点。

史料记载，距今约1300年前的柯岩采石业鼎盛时期，这里的采石规模极为宏大，留下了诸多施工遗迹：游步道旁水深不见底的深渊、草木丛生的废弃矿坑，以及古人开采石材后留下的巨型石洞。“七星岩”不过是其中的一处而已。

柯岩“七星岩”虽然是古代采石场遗留的七个相连石宕，也就是采石坑，但因布局酷似北斗七星而得名，是千年采石历史的鲜活遗迹。民国时期的文献记载，石窟中曾建庵供奉北斗神，庵前左壁留有清代彭玉麟的画梅及“一番风月，千里烟云”的摩崖石刻，因年代久远，如今游人需仔细辨认方能窥见痕迹。岩下空间冬暖夏凉，洞内外温差可达三至四摄氏度，本就是古人遮风避雨、御寒纳凉的绝佳去处，如今的游客也常在此闲坐休憩。

从七星岩景点往深处走，路过一大片主题草坪，便到了“镜水湾”“越女春晓”景点。湖面平滑如镜，波澜不兴，水域面积不算很大，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采石后形成的水域，想来应当与鉴湖有水路相通。湖边清一色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几座高低错落的拱形石桥临湖而立。

湖中最亮眼的便是一座水上“万年戏台”，台前还停泊着几艘乌篷船，这里复原了鲁迅笔下传统水乡社戏的场景，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满是鲜活的民间烟火气。试想夜幕降临，戏台上传来悠扬越音，湖上乌篷船往来交错，湖岸彩灯次第闪烁，游人往来如织，亲身感受“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意境，该是何等惬意。

向本地居民请教才知晓，这戏台名字里的“万年”二字藏着深意：绍兴民间自古习惯把戏台叫作“万年台”，寓意唱戏的喜乐能绵延万年，比朝廷里的“万岁”更长久。这自然不是说戏台真能存续万年，而是承载着百姓的精神寄托，戏台是属于普通民众的长久精神家园，恰如当下的理念所诠释的：人民创造历史，人民才是历史的主人。

草坪上还建有一座以绍兴特有乌毡帽为屋顶的景观亭，我前两次来时，亭上还挂着“慢慢品的滋味，微微醉的享受”的额匾，搭配鲁迅笔下孔乙己醉酒的经典形象，令人忍俊不禁。据说这座乌毡帽亭盖已经获得吉尼斯“世界最大乌毡帽”认证，亭柱仿绍兴黄酒酒坛造型，是体现绍兴“乌毡帽、乌篷船、乌干菜”“三乌”文化的标志性景观，引得众多游客纷纷驻足拍照留念。

湖面上一群白鹅，绍兴人俗称“白狗”，正四处游弋，拍着翅膀“昂昂”欢叫着争抢游人投喂的食物，不由得让人猜想，骆宾王七岁写下的那首家喻户晓的《咏鹅》，灵感会不会正来源于此？

柯岩是国内保存最完整的大型采石场遗址之一，也是一部以石头为载体镌刻的中华民族历史长卷。千年时光流转，造就了“凿自人工，宛若天开”的独特景观。

而与之比邻的鉴湖亦称“镜湖”，名字的由来固然是因为湖水清澈见底，可以照见人影，深究起来缘由其实十分简单：古时“鉴”便是镜子、照镜子的意思，人们常说的“以史为鉴”，取的正是这层含义。鉴湖上最蔚为壮观的是青石铺就的古纤道，作为大运河的一部分，已经入选世界遗产，是全国重点保护文物。在全国重点文物上走一程，何其难得，当然是每一个游客必定要亲身体验的重要内容。

踏上鉴湖古纤道，脚下是宽约一米五、刚好容两人侧身擦肩而过的青石长堤，由三块厚重的条石并排交错而铺成。长堤贴着水面伸向远处，在文人笔下如同一条“白玉长堤”浮在碧波之上。路面算不上平整，也没有加装栏杆，游客缓步走在其上，便能真切感知千年前纤夫的行迹。

凉风从水面直直吹来，溅起的水花不经意间打湿裤脚，低头便能看见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水光。最触动人心的是石面上那一道道深凹的磨痕，那是千百年里绷紧的纤绳反复勒刻出来的印记，用手摸上去粗粝硌人，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更加真切动人。纤道时而笔直延伸，仿佛望不到尽头，时而忽然弯折，隐入水边的芦苇丛中。偶尔有白鹭从脚边掠起，嘴里衔着小鱼儿贴着水面滑出老远。缓步走在上面，恍惚间仿佛看见纤夫们向前佝偻的身影，耳边似乎回荡着穿透水面、震彻四野的拉纤号子。远处的乌篷船慢悠悠穿过拱桥洞，四周静谧得只剩风声与水声，连船桨都像是舍不得划开平静的水面。走在这里不像是逛寻常景区，倒像是踩在一条仍在呼吸的历史脊背上，既险且美，让人舍不得加快脚步。

厚重的历史感漫上心头，不由得让人想起鉴湖的过往，它最核心的典故，便是东汉太守马臻筑湖的悲壮往事：这本是一桩功在千秋的水利工程，主持者却因触怒地方豪强，在当年昏君的统治下，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据史书记载，东汉永和五年（公元140年），会稽太守马臻为根治当地旱涝，主持修筑鉴湖。他亲自勘察汇纳会稽山地区三十六源之水，形成了周长三百余里、集灌田、抗旱、防涝、抗咸潮为一体的水利系统，惠及九千余顷农田的大型人工湖，人称“八百里鉴湖”，使山阴、会稽平原成为鱼米之乡，马臻也因此被尊为“鉴湖之父”。

然而，筑湖淹没了一些地主豪强大族的田地坟冢，他们捏造罗织罪名联合诬告马臻，致其被朝廷车裂处死。受益的百姓感念其恩，冒险将他的遗骸运回，葬于鉴湖之畔，立祠世代祭祀。为民众谋利益，虽死尤荣，流芳百世。

如今的鉴湖更像是一段段开阔江面与河湖交织的水网，它并未被圈成纯粹的景区盆景，而是景中有村、村在景中。村民们在湖边安闲度日，顺应时代潮流开起黄酒酒吧与文创小店，乌篷船的桨声里混着淡淡的咖啡香，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的甘醇韵味仍在代代延续。如今戴乌毡帽的人少了，但乌干菜的香气依旧在街巷石桥边飘散，江南水乡的烟火气蓬勃盎然。纵观千年岁月，柯岩与镜湖由纤道紧紧相连，千年采石镌刻的历史与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古镜，在开放的新时代拂去尘灰，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映照出的始终是绍兴最本真的水乡魂魄。

走完纤道，坐上前往鲁镇的乌篷船，我的心却还留在柯岩，脑海里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那些体量巨大、沉重无比的青岩石料，当年究竟是怎样被抬出地面，又运送到各地的呢？

这个疑问也一并抛给所有到访过或是未曾到访过柯岩的驴友们，期待大家的精彩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