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铁骨柔情(谭跃建)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桂香漫过窗沿的清晨,我把压了几十年的旧军帽从樟木箱里翻出来,帽檐那道硬挺的折痕,还留着当年在队列里练出来的板正劲儿,才发现大半辈子的急急忙忙,到六十八岁这年,终于慢成了檐下的雨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顺着这股桂花香往床底下瞅,我才想起那口锁了半辈子的老樟木箱。慢腾腾把它拖出来掀开盖子,那条压了几十年的65式旧军装就安安稳稳躺在最上面。你凑近点闻嘛,还闻得到老樟木的清香味,连针脚缝头,都卡着当年在部队野营拉练时沾到的那点细黄土,这么多年都没抖落干净。这还是当年从六盘水市搬家到贵阳观山湖区恒大中央公园,老伴亲手给我叠进去压箱底的,叠得方方正正,跟当年我在部队叠内务的手法一模一样。</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摸着军装上磨得发柔的领章,那些年风风火火的日子一下子就从针脚里钻了出来。从部队回到地方,也才二十五岁,身上那股兵味半点儿没褪:被子要叠出棱角,走路要踩着步点,答应下来的事哪怕熬通宵也得落地。想当年我那个性子,急得像点了炮仗,天天追着风往远处跑,非要爬到山那头,去看从来没见过的云。日子里哪怕沾了点小褶皱,我都要坐下来,花半天功夫给它抻得平平整整,就像当年整理被风吹皱的军用地图,半点儿含糊不得。啥事都要争个对错,分个输赢,下大暴雨都不肯找地方躲,埋到脑壳只顾到往前冲,生怕脚步稍微停一下,就被后面的时光甩出十万八千里。那时候在基层任职,从乡镇赶去县里开会,追着驾驶员开快些,生怕晚了半分钟,就像当年执行任务怕误了集结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赶时辰”,连田埂上的黄花菜都跟着受了我的急。那时候我天天把个铜哨子别在领口,走到哪儿吹到哪儿,那哨音跟我在部队练的一样脆,连山上的风都要跟着我转。带着身边的秘书去坡上摘黄花菜,看到它开得慢腾腾的,我都要蹲在田埂上,笑着跟它摆两句:“快些开快些开,开晚了就赶不上我今天要走的时辰咯。”那阵儿干啥都像在赶急行军,连花开花落都要催着跟上脚步。</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催了大半辈子花开花落的人,临到老了,反倒被一阵桂香给劝住了脚步。在基层任职时常追着山风跑、蹲在田埂催黄花菜快开的人,如今站在廊下数栾树红果晃,才懂最好的时辰,从来都不用赶,就像当年在靶场练瞄准,急着扣扳机反而打不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一慢下来,连风都变得比从前温柔了几分。现在倒好,我就慢悠悠站在廊檐底下等雨停,半点儿都不急着往哪儿赶,就盯着栾树那点红果果,在风里头轻轻摇来晃去,数着檐沟滴下来的雨珠,一滴一滴,在青石板上敲出个小小的小坑坑。手边还搁着刚温好的都匀毛尖,热气慢悠悠往上飘,比当年野外拉练抢着喝的那口凉白开还润心。院角那棵老核桃树,叶子落得慢腾腾的,那枚铜哨子安安稳稳摆在石桌子上,再也用不着吹得呜呜响,催我赶下一段路——就像当年退伍那天,我把铜哨子最后擦得锃亮,知道往后再也不用吹着它催队伍集合了。</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铜哨子一收,那些攥了几十年的紧日子,也跟着一起松了劲。再也不会因为错过那趟班车,站在站台边懊恼半天,脚都要在地上搓出个洞来;再也不会因为旁人一句无心的话,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到深更半夜都睡不着。那些年攥得指节都发白的执念,早跟着去年扫去树根底下的落叶,安安稳稳埋进松松软软的土里,再也翻不起来了。就像当年演习结束,把紧绷了几天的弦慢慢松开,整个人都轻省得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人一轻省,连回忆都跟着变得暖融融的,不扎人了。太阳晒得人浑身暖乎乎的下午,我把旧相册摊在藤椅边,一页一页慢慢翻。有些老伙计的面孔,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可风一吹,桂香飘过来,他们就顺着这股香味,慢悠悠走回我记忆的门,还穿着当年洗得发白的军装,笑着跟我喊一声老班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些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和事,到了这个秋天,终于都找到了落脚的地方。针脚里的火线细尘、铜哨子沾过的山风、老核桃树落了一地的叶子,都在这个桂香飘满院的秋天,安安稳稳落进了我暖融融的秋光口袋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口袋里装得满了,心反倒空出了一大块,再也装不下那些拧巴的执念了。现在我再也不会追到人家屁股后面问,当年的遗憾今天还能不能补回来;再也不会揪到自己想,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到底算不算亏欠。风往我这边吹,我就把衣襟敞开,把满襟的凉丝丝的桂香全部接进来;黄叶子落到脚边,我就弯下腰轻轻把它捡起来,就像捡起一片刚晒过太阳的旧时光。</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就这么踩着满地落叶慢慢走,才懂这六十八岁的秋天,哪里是岁月的收尾,分明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开场。六十八岁的秋天,哪有啥子沉重的叹气嘛。我端着刚泡好的热茶,和过去几十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轻轻碰了下杯子。和那些没走完的旧路,弯个腰就和解了。把所有没圆满的小故事,都妥妥帖帖塞进秋光暖融融的布口袋里。往后的日子,就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一步一步慢慢走,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像极了当年在部队练齐步走,脚底板落地的每一下,都扎实得很。</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