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园林门窗雅集

草原上的格桑花

　　界之未界，隔而未隔。一门藏幽，一窗框画。这便是园林中门窗的引人之处。也是我钟情于它的原因。15天的苏北之旅，可以说天天和它们打交道，却每观不疲，每赏不厌。苏北园林，介于江淮之间，承北地之敦实，融江南之灵秀，门窗便是这份地域气质最生动的载体。不同于苏南园林花窗极尽纤巧繁复，这里的木作、砖构门窗，疏朗有度，朴而不拙，在采光、御寒、框景之间，藏着淮扬匠人的造园心思，一棂一洞，自成一方天地。

　　园门是入园的第一重序曲。苏北园林多见砖雕石库门，门楣素雅，少炫技式的繁雕，多以简洁的卷草、回纹点缀，青砖勾缝，线条沉厚。什锦洞门、空窗又是另一番情致。月洞圆满，八角方正，宝瓶静穆，海棠柔婉。它们不设窗棂，只以白墙为底，以洞口为框，把对面亭树山石裁成天然画卷。苏北园林的洞门轮廓线条偏稳重，弧度收敛，没有过分婉转的曲线，恰如淮左文人内敛从容的性情。一洞之内，枯木、石笋、池水入画，人立其外，人亦成画，门与景互为观照。

　　厅堂正间安置槅扇长窗，落地到槛，整扇可卸可启。裙板的雕刻克制内敛，多取松竹、清荷、博古纹样，不尚浓艳。上部棂格以直棂、方格、冰裂纹为主，疏密均衡。冬日闭窗挡风，炎夏撤去槅扇，厅堂与庭院豁然相通，内外无隔，是北方建筑的封闭性与南方通透意趣的调和。半窗、和合窗（支摘窗）多见于楼轩、厢房，上下分扇，可支可摘，适配苏北冬寒夏灼的气候，开窗纳风，下扇围护，兼顾实用与观景。苏北园林门窗用料敦实，木骨厚重，漆色多取深褐、素黑，不施浓彩。匠作繁而不俗，重骨架、轻浮饰，雕刻点到即止，把心思放在棂格的比例、开合的结构上。同样是花窗，苏南胜在玲珑变幻，苏北贵在清简沉静，带着里下河水土浸润出来的温厚气息。一扇窗，既抵御江淮的朔风，又挽留四时风月。一道门，分隔尘嚣与园境，又接引天光云影。

　　墙垣之上，漏窗与什锦洞窗是园中流动的画框，也是苏北门窗最富意趣的篇章。泰州乔园、扬州诸园的廊墙之间，各式漏窗连绵排布。瓦砌、砖雕、木棂数种工艺并存。小青瓦叠砌的漏窗质朴野逸，木棂花格线条干净，砖雕漏窗则纹样方正。图案偏爱回纹、菱格、万字、海棠，少了苏南常见的细碎花式，格局开阔。游人沿回廊缓步，窗洞如镜，将假山、蕉叶、池水、竹影分次收纳，步移而景换，隔而不绝。漏窗不止造景，更有通风疏气之效，风穿棂隙，光影在粉墙上游走晃动，虚实相映，透而不露。

　　何园漏窗是扬州园林花窗的巅峰，藏在长达千余米的复道回廊壁上，素有“天下第一窗”之誉 。皆取水磨青砖细琢，什锦形制无一雷同：海棠柔婉、梅花清逸、折扇舒展、宝瓶静敛、圆月圆满，一窗一式，各有意象 。不似苏北他处漏窗偏于敦实疏简，何园之窗更擅玲珑借景，隔墙而不隔景，漏而不尽，诱人居于廊上缓步，景随窗移。

　　游罢园亭回望，这些门窗从来不是建筑的附属。门是出入的章法，窗是观望的诗眼。木棂承光，砖洞藏景，把山河风月收进一方小院。苏北园林的风雅，便藏在这一道道开合之间，不疾不徐，素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