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颐养犹未晚》

旴江源

桑榆颐养犹未晚

2026-11-01

　晚秋的北京，已是“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的天气了。早晚温差尤其大，清晨出门时，薄薄的晨露沾在衣袖上，凉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紧外套，跟在妻子身后，踏着微微晨光，随团来到位于通州的北京百草堂医药连锁有限公司总部参观学习。

车窗外，银杏叶正黄得透亮，一树一树地往后倒去，像是谁把金箔碎屑撒在了灰扑扑的京郊大地上。

说实话，来之前我心里是有些犯嘀咕的。养生讲座听了不少，大多云山雾罩，讲的人自己都未必真信，听的人也不过图个热闹。可百草堂中医药研究院的刘院长一开口，我就知道这趟没白来。

他讲的是中医与人体健康的关系。没有一上来就搬出晦涩难懂的《黄帝内经》，也没有满口“气血津液”把人绕晕。他先是引了明朝名医张介宾的一句话：“天之大宝，一丸红日；人之大宝，一息真阳。”然后停了一停，看着我们这些花白头发的老人，笑了：“说白了，人活一口气。这气要是没了，人也就完蛋了。所以，请各位牢牢记住这十六个字，这是养生的至理名言。”

我心里一动。这话听着糙，可仔细一想，还真是这理儿。阳气是什么？刘院长掰着手指头说了四个词：推动、温煦、防卫、固涩。推动，是推着气血在经脉里走；温煦，是暖着四肢百骸不凉；防卫，是挡着外邪不让进门；固涩，是通过药物或其他方法增强人体对气血津液的固摄能力，防止其无故流失或外泄。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唯恐我们听不明白。

最让我开眼的是他娓娓道来的那串数字。每年三百六十五天，人身上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每年二十四个节气，人的脊椎有二十四个节点；每年十二个月，人有十二条经脉；每周七天，人有七窍；每年四季，人有四肢。他一边说，我一边在心里默默比画——还真是，天上有多少星辰，地上有多少草木，人身上就有多少对应。这哪里是医学，分明是一本用身体书写的天地历书。

刘院长说，中医对待疾病最大的特点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以调理、修复为主。人为什么会生病？就是打破了阴阳平衡。春该生发的时候你憋着，冬该收藏的时候你耗着，夜里该睡的时候你醒着，白天该动的时候你坐着——一天两天不觉得，一年两年也不觉得，十年二十年呢？身体都给你记着账呢，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我坐在台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这些年肠胃可遭了老罪，胃切除了三分之二，又经历多次放化疗和长达七年的中药调理，才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保住了性命；但之后的健康仍不容乐观。妻子在旁边悄声说：“说你呢。”我没吭声，心里却翻腾开了。年轻时总觉得身体是铁打的，熬夜赶稿子，三餐不守时，尤其喜欢呼朋唤友，经常大吃大喝，饮酒无度。为了所谓的面子，竟然敢一口闷下半斤多烈酒，醉了不服，抠吐了还要继续喝。现在想想，那会儿的疯狂，欠下的健康账，可不正一样一样找上门来么？

刘院长这堂别开生面的中医理论课，犹如一股清泉涌入脑海，让我有醍醐灌顶之感，也打开了我认识人体健康的一扇门。从那一刻起，我思想上开始从排斥养生、不懂养生，转向主动自觉地学习养生。

　　听完课，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可以去做艾灸熏蒸和健康检查。我俩首选了检查。

这里的健康检查，不同于医院。据工作人员介绍，用的是AI辅助检测技术。设备小巧现代，对着舌苔扫一扫，手掌照一照，再回答些简单问题——梦多不多？尿频不频？出汗厉害不厉害？便秘还是便溏？——就能给出一个大致的健康提示。我坐在屏幕前，按系统提问回答了日常身体状况，心里却半信半疑：这玩意儿能比老中医把脉神？

可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竟让我愣了一愣：舌苔偏厚腻，提示脾胃运化不足；手掌色泽偏暗，提示末梢循环欠佳；加上我自述夜尿三四次、晨起口干，系统显示结果是“脾肾两虚，湿浊内蕴”。当然，这只是一种辅助健康手段，不能代替医生诊断。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嘴上说“仅供参考，仅供参考”，心里却暗暗服了。这不就是刘院长讲的“阴阳失衡”么？脾主运化，运化不力则湿浊内生；肾主温煦，温煦不足则夜尿频多。AI“医生”给出的判断，与中医常说的道理有相通之处，只是换了一套话术而已。

　　走出百草堂大门，日头正旺，已是未时。沿途没见什么人，路边银杏叶黄得耀眼，偶尔一两片残叶落下，枝枝杈杈伸向天空，倒比夏天枝叶繁茂时更有筋骨。妻子走在我旁边，忽然说：“咱们以后也注意着点吧，别等真出了毛病才想起来养生。”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可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刘院长引的那句“一丸红日”来。天上有红日，人身上也有红日——就是那口真阳之气。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可人身上这轮小太阳，却得靠自个儿省着用、护着烧。年轻时挥霍得狠了，到了桑榆晚景，就得学会往回捡——早睡一会儿，少吃一口凉的，多走两步路，少操那份闲心。

这些道理其实简单得很，简单到说出来都不好意思叫“道理”。可偏偏就是这些最简单的道理，非得等到脏腑不那么舒服了、腿脚不那么利索了、头脑不那么清醒，才肯认认真真往心里去。

晚秋的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我没缩脖子。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心想，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养生这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迟——只要是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