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风把叶子吹黄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子黄了还站在枝上,等风来翻。每片叶子都写满了字——虫蛀的、雨打湿的、阳光烫卷了边的。风一页一页地翻,像一个识字不多的人,只认得其中几个:暖。慢。够了。够了,就是秋天想说的全部。</p> <p class="ql-block">秋水凉了。凉得很慢,像一个人把话说完之后,慢慢松开的手。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转着圈,找去年那个把石子一颗一颗扔进水里的人。我坐下来,水面上的影子比我先坐稳。水底的往事比我先老。</p> <p class="ql-block">风穿过竹林,竹叶响了。不是风在吹,是竹子在说:我在这里站了十年了。十年,竹子一节一节地空。空的地方装过风声、雨声、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时的心跳。草木萧瑟。萧瑟是别人的说法。竹子自己觉得,空着,才能装下这么多声音。</p> <p class="ql-block">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脆脆的,像薄冰在说话。一片叶子落在肩上,轻得像有人拍了拍我,又缩回手。我想起一个人撑伞走过故都——伞是梧桐叶做的,雨是往事做的。脚有一行韵,并肩是背影。叶落多了,路就软了。走起来,像踩在旧信上。</p> <p class="ql-block">芦花白了。白得像秋天把最后一句话说白了。一滩芦花站在水边,像一群老人,不说话,只是把白头发往风里扬。它们不觉得白是难看的事——白了头,才配得上这一池秋水,一山秋色。萧瑟的是草木,不萧瑟的是根。</p> <p class="ql-block">黄昏烟霞。钟声从古寺里一滴一滴漏出来,滴在草屋上。斜阳把草屋的影子拉长,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古寺藏着钟声,草屋藏着人,斜阳藏着一整天的暖。苍苍带残雨。坐久了,你就是诗里那个空出来的字。字不用写出来。空着,才装得下这首诗。</p> <p class="ql-block">银杏落了一地金黄,桂花香得不管不顾。烟火人间,一帧一帧地过。日坐秋琴闲。琴不用弹,放着就是一首曲子;香不用闻,飘着就是秋天。日常的事最经不起细看——细看之下,全是恩赐。一池疏雨,一壶愁。愁也是恩赐的一种。</p> <p class="ql-block">不悲流年。流年不用悲,它自己会走。不叹沧桑。沧桑不用叹,它自己会老。我只要写一段时光,与温良相见。蘸一滴清露,写一行字:秋天是一封没有字的信。邮差是风。收件人是每一个站在树下等风的人。风来了,信就到了。风不来,你就在信里。</p>